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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钟 ...


  •   将作监监院是三进的青砖院落,门前两尊石狮,九级台阶。

      司徒承拄杖踏上石阶。

      监院前的台阶九级,每级高约四寸,对常人来说不算什么,对他却是考验。他停在阶前,脚步略作调整。

      右手握紧杖头狮头,杖尖先探上第一级,点在石阶边缘。左腿跟上,站稳。然后深吸一口气。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书吏慌忙侧身让开,待看清是司徒承,脸上露出恭敬神色,“司徒大人早!小的没长眼,您当心!”

      “无妨。”司徒承微微侧身让他过去,自己则往旁边挪了半步,靠墙站稳。这个位置不容易被匆忙往来的人碰到。

      进了监院,穿过前庭,将作监在东厢。廊下已经有人了——主簿李成文正和两个工匠模样的汉子说话,见他进来,笑着迎上来。

      “司徒兄来得正好!”李成文四十出头,圆脸微胖,为人圆滑但不失厚道。他是少数几个从不对司徒承的腿露出异样眼神的同僚之一,说话时目光永远平视对方眼睛。“那批紫檀木我方才看了,纹理密实,油性足,是上品。就等你来定夺做什么用。”

      “李主簿早。”司徒承走到他们跟前,手杖在青石地上轻轻一点,“木料在库房?”

      “在呢,我叫人搬了一截样品来,就在值房里。”李成文边说边自然地放慢脚步,和他并肩往值房走,嘴里不停说着公事,“军器监那边催城防弩机的图样,说是秋防前要定稿”。

      两个工匠跟在他们身后,始终保持着三步距离,目光恭谨。其中年长的那位司徒承认识,姓陈,是监里的老木匠,手艺极好。有次司徒承改良织机时遇到榫卯难题,还是陈师傅提点的。

      值房里,一段尺余长的紫檀木料摆在长案上,深紫色的木纹在晨光里泛着暗哑的光泽。司徒承伸手摸了摸断面,又凑近闻了闻:“确是上品。做精密机括的齿轮最合适,耐磨。”

      “我也这么想。”李成文笑道,“那弩机的击发齿轮若是换成这个,寿命至少长三成。”

      陈师傅此时才上前一步,拱手道:“司徒大人眼光准。这木料硬度适中,纹理细密,车出来的齿轮不易开裂。小的试过了,凿刀下去,切口平滑。”

      司徒承点点头,对李成文道:“那就定下吧。这批木料,七成做弩机齿轮,三成留着,我另有用处。”

      “得嘞。”李成文记下。

      司徒承回到将作监值房里坐下,仔细端详兵部武选司昨日呈来的一件鞍具样件。要求是评估改良,以增长途骑乘之便。

      他微微倾身,指尖抚过皮革接缝处,眉宇间是惯有的专注,侧脸在光线里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鼻梁挺直,下颌线干净利落。晨间清凉,但他右腿已有些闷胀,他便不着痕迹地将右腿略略伸直,让重量稍移。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稳定清晰。随即是两下干脆却并不粗重的叩门声。

      “请进。”司徒承从鞍具上抬起眼,声音温和。

      门开了,朱颜站在门口,晨光从她身后漫进来,给她周身镀了层淡淡的金边。她今日未着官服,一身利落的深青色常服,腰束皮质革带,挂着装令牌的革囊,身量高挑,站姿笔挺如松,自有一股沉静利落的气度。

      她的肤色是常在日光下走动才有的匀净的小麦色,眉毛生得舒展而略挑,平添几分英气。手里提着一个用油布严密包裹的方物。

      司徒承的目光与她平静的视线一触即分。他放下手中皮件,手肘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是一个预备起身的姿势。“朱大人。”他道。

      “司徒主事,不必起身,坐着便是。”朱颜走进来,反手轻掩上门,将室外喧嚷的市声与更多的光线一并稍稍隔绝。她步履稳定,径直走到桌案旁,将那油布包裹放在空处,动作干脆,并无多余声响。司徒承注意到她放下包裹时,手指关节处透着些微红痕,不显眼,却像是经年累月执握刀柄、缰绳或是什么冷硬器械留下的印记。

      “朱大人一早前来,可是有公务?”司徒承温声询问,身体已坐回椅中,只是背脊依旧挺直,显出良好的仪态。他的手掌搭在膝上,手指自然微曲,晨光恰好落在他手背,照出指节上面几处颜色略深的薄茧,以及一两道细小的、已然泛白的旧伤痕。

      朱颜的视线在他手上停了极短的一瞬,随即移开,转身去解那油布包裹的系绳。里面是一个一尺见方的硬木匣子,匣面光滑,看得出常用。她打开铜扣,掀起匣盖,露出内里的物事——

      一架损坏的西洋自鸣钟。鎏金的钟壳光泽犹在,却有几处明显的凹陷,表面繁复精美的花卉浮雕被刮擦得模糊了纹路,一侧玻璃表蒙碎裂,露出里面静止的指针与部分黄铜机芯,钟摆歪斜地挂在一边,失了魂魄般沉寂。

      “这个,”朱颜将匣子朝他这边略微推了推,目光落在钟上,又抬起看向他,语气平淡如常,与之前询问弩机、铜锁时并无二致,仿佛这只是又一件待办的寻常公器,“能修吗?”

      司徒承已然倾身向前,目光被那架破损却依旧难掩精巧的钟吸引。他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凑近了些,就着窗口的光,仔细审视那些凹陷、刮痕和碎裂的玻璃。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垂下,在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鼻翼因专注的呼吸而微微翕动,嘴唇轻轻抿着。片刻,他才伸出手,却不是贸然触碰,只用指尖悬空,虚虚描摹了一下机芯裸露部分的轮廓。

      “西洋来的物件,构造与中土迥异。”他开口,声音清润如泉,带着匠人评估时的审慎,目光仍未离开那钟,“损伤不轻。需得拆开细检,方能断定内里机枢是否完好。倘若关键齿轮损毁,或是轴芯弯折,”他顿了顿,终于抬眼看向朱颜,那双眼睛在近距离下显得很沉静,瞳色偏深,映着一点窗外的天光,“便颇为棘手了。”
      “尽力即可。”朱颜道,目光随着他检视的动作移动,“不必完全复原如新,能走时、能鸣响便好。不知司徒主事这边可方便?”

      她的语气平稳如常,既无催促之意,也无过分客套,甚至留出了充足的余地。司徒承对此很受用。

      但司徒承没有立刻回答。他沉吟了片刻,那片刻的静默里,只有晨光中微尘浮动的轨迹和他平稳的呼吸声。

      他伸手探入木匣,动作谨慎而稳当,双手稳稳托住钟体两侧,将它从衬垫中请出,平置于桌案上。整个过程流畅自然,带着一种对待精密器物特有的、近乎珍重的专注。他取过案头那盏铜制油灯,拨亮灯芯,昏黄温暖的光晕立刻漫开。他持灯凑近破碎的表蒙,微微偏头,目光凝注于内里错综的机芯。

      “朱大人,此钟结构精巧,需得全部拆解,逐一清理,详查每一处损伤。”他缓缓道,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清晰而低沉,“若有缺失或损毁的零件,恐需重新制作。”

      说到这里,他略略直起身,抬眸看向朱颜。灯光从他侧下方映上来,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与挺直的鼻梁,眼中映着两点跳动的微光,神情是纯粹的、专注于技艺本身的审慎。“这类西洋钟的游丝、发条,乃至报时的音簧,用料与工艺皆有特异之处。若这几样关键之物损坏,寻得替换之物怕是不易。需待拆解之后,方能定论。”

      朱颜的视线落在他说话时轻轻搭在钟壳边缘的手上。那手指修长,此刻因放松而微曲,指腹与关节处的薄茧在灯光下颜色略深,手背上有两三道细浅的旧伤痕,像是被极薄的金属片或锐利工具划过所留。她总觉得,这双手与他温雅的面容形成一种奇异的调和。

      “无妨。”朱颜闻言,神色未动,只道,“所需材料,请司徒主事列一清单。我来设法寻访。”她顿了顿,问得直接却也合乎流程,“时间上,主事预计需多久?”

      司徒承将油灯放回原处,目光再次落回钟上,指尖无意识地轻点了一下光滑的乌木桌面,似在脑中快速推演着工序与可能遇到的难关。“若一切顺利,零件无损或易补,”他斟酌着词句,语速平稳,“至少需旬日之功。倘若损毁之处过多,或有关键部件需特别定制……”他轻轻摇了摇头,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匠人面对复杂挑战时特有的凝重,“那便难以估量了,或许一月,或许更久。”

      朱颜点头:“可以。又有劳司徒主事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桌案上摊开的马鞍皮件,“这是武选司的差事?”

      是,着令看看能否稍作改良。”司徒承答道,将钟往内侧推了推,给她让出查看鞍具的空间。他手指抚过鞍具边缘略显僵硬的皮革,眉头微蹙,是思索时无意识的神态。

      “正觉棘手。皮革鞣制、衬垫填充,皆是传承多年的老法,牵一发而动全身,能着手的余地着实不多。

      朱颜走近两步,低头看了看那鞍具,伸手按了按不同部位的衬垫厚度。“骑军长途奔袭,臀股与大腿内侧最易磨伤。现有鞍具前鞍桥过高,后仰角度不够,人马皆累。”她说话依然直接,“若能将前桥削薄弧度,后鞍适当加高衬垫,分散压力,会好很多。不过,”她抬眼看了司徒承一眼,“这得懂骑马的人来试,光改动图纸,难知是否合用。”
      说到这里,她直起身,目光从鞍具移向司徒承。

      因她方才略微俯身,此刻两人之间的距离无形中缩短了些,司徒承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中冷静评估的神色,以及她小麦色肌肤上极其细微的、被日光长期照拂的痕迹。

      他定了定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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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月落霄沉铮声尽》 新坑在此欢迎收藏~ 周三周日更新其他时间都是修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