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石室 脾性当真好 ...

  •   马车不知颠簸了多久。

      司徒承双眼被黑布蒙住,双手反绑在身后,身子随着车轮的起伏而左右摇晃。他蜷缩在车厢一角,背脊抵着硬木板壁,两条穿了假肢的腿僵直地向前伸着,在狭窄的空间里无处安放,残端在接受腔里闷闷地胀痛。

      他嘴唇抿成一条线,脸色苍白如纸。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贴在眉心,在黑暗中他只能靠听觉和触感来判断周遭的一切。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马匹粗重的喘息,偶尔传来赶车汉子低声的咒骂。

      他脑海中飞速盘算着。

      那些从案上抓来的木屑铜末,他一路从指缝间漏下,断断续续,也不知道朱颜的人能不能寻到。

      车身猛地一顿,司徒承整个人往前一冲,肩膀撞在门框上,闷哼一声。车帘被人粗暴地掀开,一股带着泥土和腐叶气息的冷风灌了进来。这是山里的味道。

      “下来!”

      一只手伸进来,抓住他的衣领,像拎小鸡似的将他往外拽。司徒承眼前一片漆黑,脚下什么也看不见,只觉身子被人猛地一拖,整个人便从车上滚落下来。

      左腿假肢先着地,残端在接受腔内猛地一挫,他咬紧牙关,但双脚落地不稳,身子一个趔趄,右腿假肢的脚尖绊在一块石头上,整个人便向前扑去,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冲击力传到残端,疼得他冷汗涔涔而下。

      “粗手粗脚的,成什么体统!”

      “门主有令,对司徒少监须以礼相待,你们这般拖拽,若是伤了他,仔细你们的皮!”

      司徒承跪坐在地上,双手被绑在身后,蒙着眼,只觉有人在往这边走来。

      “快给司徒少监松绑。”

      有人上前,解开了他腕上的绳索。司徒承的手被绑得久了,血脉不通,手指僵直麻木,一时竟弯不过来。他活动了几下腕骨,才慢慢恢复了知觉。

      “司徒先生受惊了。”那年轻声音近了些,语气温和有礼,“在下管教不严,手下人粗鲁无状,还望少监海涵。来,扶少监起来。”

      两个人一左一右搀住他的臂膀,又轻轻解下了他眼前的黑布。

      眼前是一座山洞的洞口,洞口上方藤蔓垂挂,遮掩得严严实实,若非走到近前,绝难发现。洞内深处有灯火透出,昏黄的光晕映在石壁上,影影绰绰。

      洞口站着七八个黑衣人,腰悬兵刃,一个个垂手肃立,目光却不住地往他身上打量。

      那说话的年轻人站在洞口,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身量颀长,他拱了拱手,姿态谦和,“在下陆鹏,忝为千机门护法。久闻司徒少监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司徒承此刻狼狈至极——衣袍在拖拽中皱成一团,额角有汗,膝上沾了泥土,两条穿了假肢的腿微微颤抖着,全靠左右两个年轻人的搀扶才勉强站住。但他仍然面色平静,仿佛是在一次再平常不过的公务。

      “陆护法。”他哑声开口,“在下不过一介匠吏,何劳千机门如此大动干戈。”

      陆鹏微微一笑。

      “少监一路辛苦。此处不是说话之地,少监请随我来。”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又对搀扶司徒承的两个少年道:“你们仔细着,莫要让少监摔了。”

      那两人恭声应是,一左一右,搀着司徒承往洞内行去。他们得了吩咐,要待他客客气气,但司徒承走得依旧艰难。

      洞中的地面并不平整,碎石嶙峋,凹凸不平。他咬紧了牙关,靠腰身暗暗使力,将那僵硬的假肢带起来。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山洞深处竟有一处极大的石室。两侧侍立着十余名黑衣人,个个腰悬利刃,神情肃穆。

      陆鹏走到石案前,在太师椅上坐下,又指了指案侧的一把酸枝木椅,微笑道:“少监请坐。”

      那两位年轻人将司徒承搀到椅前,小心扶他坐下。司徒承的假肢在椅面上搁好,残肢压在硬木上又是一阵闷痛。他暗暗吸了口气,将手搭在扶手上,挺直了腰背。

      陆鹏站起身来,踱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少监的腿,还请暂时卸下。”

      他没有说下去,笑意意味深长。

      “陆护法这是何意?”司徒承抬起头。

      灯火映在他瞳中,明明灭灭,却似深潭止水。

      “在下这副残躯,能够做出两条腿用于行走,已是费尽移山心力。”他缓缓道,“哪还有什么余力,再往里头装什么暗器机关?”

      陆鹏看着他。左腿尚算自然,右腿却明显僵硬,从大腿以下便不太听使唤。

      “少监的话,在下自然信得过。”陆鹏徐徐道,“但以少监之能,便是区区几枚铜钉、几片铁皮,到了您手里,也能化作夺命的利器。少监腿上的假肢,精妙绝伦,在下虽未亲见,却也有所耳闻。若里头藏了什么机括暗器,敝门岂非防不胜防?”

      石室里一片寂静。那两个少年垂手立在一旁,低眉顺眼,大气也不敢出。

      洞外隐约传来夜鸟的啼鸣,凄厉而短促。

      “请陆护法稍候。”

      陆鹏微微颔首。

      司徒承深吸一口气,双手撑住椅子扶手,慢慢抬起腿。

      残肢末端挤压的钝痛直透上来,他的身子晃了晃,那两个少年便要上前来扶,他抬手止住了。

      “不用。”

      无论在任何地方,他总是在最私密的空间里做这件事。
      关上门,拉上帘,一个人慢慢地解束带,卸下来,再揉按那两截发胀发痛的残端。那是他一天中最脆弱的时候,最不想被任何人看见的时候。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她为自己解开束带的样子。

      月色披了她一身。

      她,应是已发现自己留下的印迹了罢。

      他弯下腰,先将左腿假肢上端的束带解开。束带是皮制的,扣眼扣在铜扣上,他解了好几下才解开。待三条束带都解开,他双手握住假肢的上缘,深吸一口气,轻轻往上一提。

      裹着白棉布的残端露出来,浑圆而平缓,从膝下约莫两寸处被齐根截断,断面平整,棉布裹得厚实。

      他将卸下的假肢靠在椅边,又去解右腿。

      石室里极安静,只有束带从铜扣里抽出的细微声响。

      陆鹏的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司徒承的腿上。身旁两个少年垂首敛目,大气也不敢出。

      “将炭火拨旺,这洞里阴冷,少监腿上有旧伤,受不得寒。”

      那两个少年小心抱起司徒承的一双假肢,应声去了。

      陆鹏道,“在下掳少监来此,非为加害,实是无奈。只要少监交出密匣,在下立时恭送少监回府,绝不为难。”

      木椅光滑,司徒承脱了假肢,重心竟不住往右边歪斜,他暗暗使力撑住椅面,使自己不向一边倒去,“密匣不在我处。”

      “那在何处?”

      司徒承缓缓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想必,已经落入了玄影司朱指挥使的手中。”陆鹏微微一笑,“但有司徒少监在此,在下又何惧等不到朱指挥使呢?”

      司徒承温声道,“我乃朝廷命官,明日清早,将作监不见我,京兆府便会知悉。陆护法若聪明,趁早将我送回去,此事或可大事化小。又何必使千机门罪加一等?

      “罪加一等?”陆鹏冷笑,“密匣里的东西,若落在玄影司手里,千机门又何止罪加一等?”

      他负手踱了两步,“千机门在南边,做了几十年的机关火器营生。虽说是私造,可咱们卖的是江湖帮派,是商贾大户,走镖护院。从未与朝廷作对,千机门究竟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司徒承迎着他的目光,神色不变。

      “私造火器,本就是死罪。”石室中的潮湿阴冷缓慢啃咬着他的两截断面,他勉力稳住心神,“朝廷有法度,火器之造,归于官署,民间不得私制。千机门若有心报国,大可投效朝廷,为国效力。”

      陆鹏冷笑一声,走近两步,俯下身,盯着司徒承那双温和的眼睛。

      “少监在朝为官,有忠有义,办的都是为国为民的大事。少监这一双腿在北境为劣质火器所伤,朝廷如何待你?可曾为你加官晋爵?可曾赐你与朱指挥使美满姻缘?”

      司徒承脸色微变。

      “劣质火器又从何来?是朝廷的军器监造的。朝廷造得,千机门就造不得?”

      陆鹏又盯着司徒承塌陷在椅面的衣袍下摆。“少监这一双腿拜朝廷所赐,若不是火器意外引爆,少监又何必日夜忍受断肢之痛,又何必造出这木铁机括艰难行走?少监技艺卓绝,为人朗月清风,但却因了这双腿,承受了多少本不该承受的?少监竟不生气。脾性当真好的很。”

      “军器监的劣器,自有朝廷法度处置。”司徒承心知这陆鹏对朝廷积怨已久,不再与他多费口舌,只冷淡道,“在下的陈年旧事,亦不劳陆护法费心。”

      陆鹏冷哼一声,“少监若不嫌弃,便在这洞中暂住几日。待事情了结,在下亲自送少监回府。”

      说罢,陆鹏一振衣袖,大步走出去,向洞口的人交代了几句,竟是已经离去了。不多时,两个少年折返回来。两个少年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不知该如何下手去扶这样一个没了双腿的人。

      一人迟疑片刻,蹲下身去,将司徒承的右臂搭在自己肩上,左手托住他的腰。另一少年见状,也连忙照做,将左臂搭过来。两人一左一右,将他从椅子上慢慢架了起来。

      司徒承身子往前倾了倾,想借力稳住,却没能稳住。没有假肢撑着,整个人的重量全吊在两个少年手上。

      少年觉得肩头一沉,连忙收紧手臂,低声道:“少监,得罪了。”

      司徒承没有挣扎:“有劳。”

      走了一会,又是一间石室。比外头那间小些,却收拾得齐整。靠墙一张石床,床上铺了厚厚的褥子。

      两个少年将司徒承架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放他坐下。坐下是残端触到床沿,他的身子微微一颤,眉心蹙得更紧了。

      “少监还有什么吩咐?”少年垂手问道。

      司徒承摇了摇头,“多谢二位。去罢。”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抱了抱拳,转身退了出去。石门从外面掩上,脚步声渐渐远去,石室里便只剩了他一个人。

      石室里极安静,只有远处不知何处传来的滴水声。现下已是半夜时分,司徒承只觉这室中阴寒,刺骨难捱。

      右腿那短短一截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随即又竟是拧绞不止。他闷哼一声,额上的冷汗滚了下来。这是自双腿断去以来,久已未有的筋惕肉瞤。

      他摸索着将右腿残端弯起来,把大腿折向腹部,让残端贴着身体的余温。

      在府中,他的床尾常年放着一只汤婆子,冬日里福伯每日都要灌了热水塞进去。他睡觉时,将两条残端搁在汤婆子上头。

      朱颜有时来得晚,会在他床边坐一会儿。

      汤婆子温热,残端安安静静的,不再去折磨他,像是也知道她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石室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月落霄沉铮声尽》 新坑在此欢迎收藏~ 周三周日更新其他时间都是修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