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作监旧事》雾锁寒江

56、黑衣 二人翻身上

　　二人翻身上马，蹄声踏碎寂静长街。
　　出城之后，山路崎岖，林密云低。
　　朱颜忽在马上开口：“你怎知我在司徒府？是陆大人差你来找我？”
　　周勉闻言微顿，恭谨答道：“回大人，并非陆大人派遣。只是事发突然，下属思忖，大人近日所查多与砖窑火器相关，而司徒少监精于此道，大人或许正与他推敲案情，故斗胆前来一试。”
　　他面上恭恭敬敬，心里头却暗暗好笑。这数月来，他怎会瞧出不出端倪。
　　往日散了值，朱大人总还留在值房中看卷宗。渐渐的，朱大人总有公务要与司徒大人商议，在这司徒府的时间，竟比在自己府邸中的时间更多些。那两位大人商议公务时，话总是说不完的。司徒少监那一双眼睛，看旁人是平静温和，看朱大人时，却像是三月的春水，能溺死人。而朱大人呢，素日里冷得像块寒铁，可一踏进司徒府的门，声音便轻了，总是紧锁的眉心，也松快了。
　　这些眉眼官司，他又岂能看不出来？只是他素知朱颜脾性，最不喜人窥探私事，故而只作浑然不觉。今夜见她果然在司徒承处，心中便道：果然如此。只是这话，打死他也不敢说出来。
　　朱颜不再作声，只一勒缰绳，催马加速。
　　那三辆马车行至山脚，竟不再上行。

　　周勉抬手示意，十余名玄影司好手无声围合。正待上前盘查，蓦地林间箭矢破空。
　　“有埋伏！”周勉厉喝一声，拔刀挡在朱颜身前。

　　黑暗中黑衣人骤然杀出。

　　朱颜长剑出鞘，寒芒如雪，剑式简练狠辣，不留余地。不多时，地上已横七竖八，地上已躺下数具尸首，血水渗入泥土，散发出浓烈的腥气。

　　周勉率众与残余黑衣人缠斗，不多时，最后一个倒下，林中重归死寂，只余浓烈的血腥气在夜风中弥漫。
　　“劈开箱笼！”朱颜收剑入鞘，语声发紧。

　　众人急趋上前，刀斧齐下，劈开马车箱笼。

　　火把照耀下，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的却是书画玉器、青铜古玩。
　　细细检视，却无一与砖窑案有关。

　　朱颜心头猛地一空，如遭重击。

　　此举分明是调虎离山。

　　她不及多言，翻身上马，一鞭抽在马臀之上，那马嘶鸣一声，箭一般冲向来路。夜风刮面如刀，她脑中一片轰鸣，全是他的声音在来回冲撞。

　　“匠人遇精妙机关，如将军遇良剑，诗人遇好句。”眼中光芒流转，唇角微扬，像个得了新奇玩意的少年。

　　“你饿不饿？”他从案下推出那只装着酥糖的小匣。

　　酥糖的味道还在口中，此刻却徒生苦涩。

　　司徒府门扉紧闭，院中寂静无声空无一人。

　　朱颜翻身下马，脚步竟有些不稳。

　　她踉跄奔入院子，穿过书房，工作坊的门半敞着，里头烛火仍燃着，晕黄光影透过门缝漏出来，在这沉沉夜里透出一丝暖意。

　　她心头微微一松，伸手推开房门。

　　一股冷风扑面而来。

　　工作房内的烛火仍在燃烧，只是火苗被方才闯入的冷风吹得东倒西歪，在墙壁上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

　　朱颜站在门槛处，那一瞬间，世界仿佛死寂了。

　　她听不见风声，听不见远处更夫的梆子声，只听得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碎裂的声音。

　　案上工具散乱，那些平日摆放得整整齐齐的锉刀、凿子，此刻七零八落，有的掉在地上，有的歪倒在案边，像是被人仓促间扫落的。

　　正对门口的那个木柜门大开着，像一张肆意嘲笑她的嘴。

　　里头竟立着许多假肢。

　　她从未见过这样多的假肢，也从未想过，一个人竟需要这样多的假肢。

　　柜子上下两层皆整整齐齐架着用上好的木料制成的假肢，紫檀，黄杨，还有朱颜叫不上名字的暗色硬木。最上一层放着几具小腿假肢，大小不一，接受腔的弧度有缓有急，显然是不同时期所制。

　　居中的一具最是精巧，皮革衬里，黄铜关节，足趾处甚至刻出了轮廓，栩栩如生。

　　下层是大腿假肢。比上层的更粗，也更沉。每一具都从大腿根部截断，但髹漆匀净，铜件锃亮，看得出花了许多心血。

　　还有两条假肢配成一对的，一长一短，左腿的接受腔较浅，右侧的则深而阔。

　　像一对一对的兄弟，并肩而立，却又各自残缺。

　　他们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离开了主人的傀儡。

　　假肢旁边放着一叠棉布缝制的套子，叠得方方正正，是用来裹那两截。

　　它们那样短，那样细，却要云淡风轻地撑起他的起居行走。

　　他总是那样。温和的，带着笑，让人忘记他原是需得这些木铁，才能勉力立于世间。

　　本该置于案心的那具密匣，连同司徒承，都已不知所踪。

　　只剩烛泪垂落，在铜灯台上凝成一片冰冷的白色。

　　案上那只小小的竹篮还在，素绢半掩着，露出一角沉甸甸的金光。

　　她走过去，掀开素绢。

　　镯子还在。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她伸手将它拿起，那分量沉甸甸的，压在手心。

　　他红着耳根说“京中铺子里的，都配不上你。”

　　“朱大人值得最好的”。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漾开湿漉漉的笑意。

　　朱颜将镯子仔细包好，贴着心口放入怀中。

　　地上散落着几片碎瓷，此刻已粉身碎骨。碎片旁边，有几滴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半干，颜色深褐。
　　朱颜蹲下身，指尖颤抖着触碰那片暗红。
　　视线扫过满地狼藉，忽然定格在桌角。乌木包银的手杖孤零零靠在墙角，双拐却倒在案脚，一横一竖，像是被什么人大力扫落，又像是主人在慌乱中伸手去够，却终究没能握住。
　　那是他在这个世上站立的依仗。若是他清醒着离开，绝不可能丢下它。除非……他是被人硬生生掳走的。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如刀般细细扫过室内每一处痕迹。
　　地上有两道拖曳的痕迹，从工作案一直延伸到门口。他双腿残疾，若被人强行拖走，必是那双假肢脚掌在地上划过，留下这等痕迹。痕迹宽窄不匀，左浅右深。
　　这般差异，她懂得。
　　他左腿残肢稍长，尚可点地借力，假肢脚掌划过地面，力道略匀，故痕迹较浅；右腿残肢短小，假肢沉重，承力有限，拖曳时便着力不均，故而痕迹深深浅浅，断续不定。
　　她弯下腰，伸出一指，沿着那道较深的痕迹轻轻划过。指尖触到木地板上细碎的磨痕，触感粗粝。她在心中描摹着那一刻：必是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他，拖将出去。
　　再一细看，拖曳痕迹的边缘，却散落着些许细碎粉末，色作灰白，在青砖上微不可辨。她伸出指尖，沾了一点，凑到鼻端嗅了嗅。
　　是木屑，其中还混着极细的铜末，微凉涩手，是打磨金属时特有的碎屑。她的心猛地一跳，随即俯身细察，那粉末零零星星，沿着拖痕蜿蜒，每隔几步便有一小撮，像是有人故意从手中漏下的。
　　是了，他素来心细如发，遇事从不慌乱。便是身处险境，也能想出法子来。
　　她走到柜前，弯下腰，将那双孤零零立着的拐杖轻轻拿起，靠在柜边。然后将散落一地的工具捡起，将翻倒的铜灯台扶正。
　　她做这些时，面上一丝表情也无，动作干净利落，像是在战场上清理营地。只余微微发红的眼眶，和在灯火下颤动的睫，泄露心底波澜。
　　她何尝不知？
　　密匣里的东西牵涉到户部侍郎谢雍，牵连之广，足以震动朝堂。千机门既然能为了保守秘密而对范永等人杀人灭口，又怎会对司徒承手下留情？若是为了密匣，拿到密匣之后，他还有几分活路？
　　她咬着牙，眼中涌上一层水光。

　　周勉正率人细细搜查院中各处，见朱颜出来，忙迎上前。

　　“大人可有发现？”

　　朱颜微微侧身，指向屋内地上那两道蜿蜒的拖痕：“你进来瞧。”

　　周勉提灯跨入门槛，依她所指俯身细看。烛火下只见拖痕自案前蜿蜒至门槛，砖面上划出灰白印痕，边缘处星星点点散着些细碎粉末，色作灰白，间或有淡淡铜绿。他伸出指尖沾了一点，凑近鼻端嗅了嗅，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亮色：“木屑，还混着铜末——这是司徒少监故意留下的？”

　　朱颜微微颔首，灯火映在她侧脸上，明暗交错，看不清神色。

　　周勉道：“属下立刻带人循着粉末追踪。”

　　朱颜抬手止住他，“我去。”

　　“你留守此处，封存现场，不许任何人进来。那拖痕、粉末、血迹，一样都不许动。待我回来，还要亲自再过一遍。另外，派快马去城外的军器监，调一队弓弩手来，在城门口候命。若追踪到了地方，对方人多势众，便用得上。”
　　“还有一件事——让赵虎去传话给陆大人，就说……司徒少监被掳，密匣失落，我需借用玄影司在京城的全部暗桩。请陆大人放行。”

　　周勉微微一怔。玄影司在京城的暗桩网密布各处，关系重大，动用一次非同小可。

　　他抱拳应道：“属下领命。”

　　朱颜翻身上马，望着东方天际那一片沉沉的黑。夜风拂过她的衣袂，吹得那宽大衣裳紧贴在身上，显出她消瘦而笔直的轮廓。
　　金镯子贴着她的心口，沉沉的，硬硬的。

　　司徒承，你须得等我。

　　她必要让他回来，将这镯子做完，亲手戴在她腕上。到那时，她定要好好告诉他，不必什么最好的，他这个人，便是最好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