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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吊桥 你这又是何 ...

  •   司徒承以为自己早已将那桩旧事修复妥帖,如同修复顾大人托给他的那只定窑白釉瓷瓶,以生漆调瓷粉将碎片仔细粘好,竟看似完好如初。

      多少年了?十年?十一年?他记不太清。只记得北境冬天,月照积雪,朔风哀劲,他奉命去查验军器监的火器。

      他在一瞬间失去了一切知觉。

      醒来时已经躺在后方的军帐里,低头去看,只看见两截长短不一,像是被人从中间砍断的木桩。

      如果就这样死了,又有何不好。

      伤好之后,他给自己做了许多假肢。他可是将作监上下都交口称赞,技艺卓绝的司徒承。他用楠木代替松木,用铜件加固关节。那些新来的同僚们,只道他腿脚不便——与朱颜初见时,她大抵也是如此猜测罢。

      他将自己伪装成了一个正常人。

      他甚至天真地以为,他可以一直这样伪装下去。伪装到他有足够的底气,去求那段美满姻缘。

      她是玄影司陆大人的亲传弟子,她本该就前途无量,无限风仪。

      方才进来时,他一路观察,这洞乃是石洞,未见多少机关,以她的身手应能来去自如。
      但是,如果带着一个没有双腿的累赘呢?

      他终究是配不上她的。

      自那夜同眠后,他强迫自己不再纵容这个念头,像把一根弹起的木销按入榫中。但今夜他筋骨俱疲,伤痛钻心,一身狼狈尽数摊在眼前,那根木销便连着榫头一起崩脱出来。人人都看得见他是她的软肋。

      多少青年才俊仰慕她如仰望天边月。他司徒承,不过是月下一枯木,却放纵自己贪恋那一缕清辉。

      就这样想着,待那阵钻骨的痛卷袭良久后,司徒承早已体力不支,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梦里是火光、铁锁、朱颜策马疾驰的背影。他想追,却摔倒在地。低头一看,两条腿都没了,只剩两个光秃秃的残桩,他喊她的名字。又听得有人讥笑道,美满姻缘,艰难行走,脾性真好。

      忽然,外面传来刀剑脆响。

      他猛地睁开眼。却看蜡烛都并未燃尽,应是只睡了不到半个时辰。

      他竖起耳朵,只听金铁交鸣,清脆刺耳,在石壁间来回弹荡,分不清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他心头一震,登时清醒了大半:是朱颜来了。

      他双手撑地,十指扣住石床边沿,臂膀一撑,身子便翻下了床。他试着跪行,但左膝往前一蹭,身子便往前一倾,右腿悬在半空晃荡,无处借力,整个人就往右边歪去。

      他又试着将身子支起来前行,靠着两臂把躯干抬离地面,但左腿比正常人的小腿短不了太多,像一根多余的木桩,怎么摆都碍事。

      他停下来,喘了几口气。索性不再挣扎。他重新伏低身子趴在地上,残腿拖在身后,刮蹭在冰凉的石面,他只得暗暗祈求这腿要争气,莫要在此时再次发作。

      顾不得许多,他扯下被褥,胡乱裹在残腿下,以手代足,狼狈爬行,沿着石壁一寸一寸地摸索。

      石面粗粝,满是细碎棱角,每挪一步,残腿便拖过地面,磨得皮肉生疼。

      石室不大,他沿着四壁爬了一圈,心中稍安。这间石室里没有火药的引线,也没有触动即发的暗弩。千机门的人将他关在此处,大约是觉得他没了假肢便寸步难行,并未多加防备。

      他爬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刀剑声更急了,夹杂着几声惨叫,显是战况激烈。看守他的两名千机门弟子想必已赶去前洞支援,四下无人。

      他从贴身处摸出一枚细如发丝的铜丝,原是他随身携带的解锁之物,千机门的人搜身时竟未发觉。

      他将铜丝探入锁孔,屏息凝神,指尖轻轻拨弄。铜丝在锁孔里转了半圈,碰到锁芯,他手腕微转,轻易地开了那锁。

      他推开门,以将双掌撑在石面上,身子伏低,用臂力将整个身躯往前拖。左腿残肢在地面拖行,断端裹着,但每蹭一下便是一阵钻心的疼;右腿那处已然不能碰,他只得将胯高高提起,让那条残腿悬空,不敢沾地。

      石道幽暗,爬过一道拐角,甬道变得更窄,两侧的石壁几乎贴着肩膀。他侧着身子,勉强挤过去。

      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昏暗烛光之下,朱颜一身青衣染了斑斑血迹,左肩处衣料被划开一道长口,露出里面被血浸透的中衣。脸颊上也溅了几点猩红,手中长剑剑尖还在滴血,剑身上横七竖八几道缺口,显是经过一场恶战。

      她看见趴在地上的司徒承,目光一松,三步并作两步奔过来,俯身将他抱起。

      她抱得很紧,像怕他下一刻便要消失。他感觉到她的手臂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力竭,还是因为受伤。

      "走。"她只说了一个字,转身便往石道深处狂奔。

      石道纵横交错,左一弯右一拐,她脚步不停,风声在耳畔呼呼作响。朱颜的呼吸却越来越粗重,气息间带着一丝腥甜。

      司徒承伏在她肩头,闻到那股腥甜气息。他心中一沉:"你受伤了。"

      朱颜脚步不停,臂弯将他箍得紧了些,她大口喘气,反问道:"你有没有受伤?你的腿呢?"

      "腿被卸下了,我没事。"司徒承声音微颤。

      她不再言语,只顾狂奔。转过几个岔口,石道昏暗,越来越窄。司徒承看不见路,只觉得她忽然一个急停,脚下碎石簌簌滚落,滚了好久不见回声。

      前面是一处深涧。

      对面隐约传来风声,应是通向外面的出口。只有一座吊桥悬在半空,仅容一人通过,木板朽烂,绳索飘摇,在石道的风中吱呀作响,摇摇欲坠。对面山壁上嵌着一扇石门,在微光中若隐若现。

      司徒承将铜丝塞入朱颜掌心,低声道:"你听我说,他们不会把我怎样,我活着对他们有用。你快走。"

      "对面那门应是'三环连扣',你寻到门侧石笋,若有细微孔洞,则用铜丝探入,左旋三圈,右旋半圈,听得响声,再到门边寻……"

      朱颜不接铜丝。

      司徒承急道,"快走!"

      话音未落,身后脚步杂沓,追杀之声已迫在眉睫。火把光芒在石道尽头吞吐闪烁,映出七八条黑影,其间夹杂着火折子点燃引信的嗤嗤声响。

      朱颜不及多想,低头便吻上了他的唇。

      说是吻,不如说是咬。她齿尖用力,在他下唇上重重一啮,腥甜的血味在两人唇齿间漫开。她呼吸急迫,气息乱得不成调子,低声道:“莫说这些糊涂话,抱紧我!”

      司徒承双臂环住她肩颈,朱颜将他负于背上,一手反搂住他双腿,一手挺剑,足尖一点,纵身跃上吊桥。底下是黑沉沉不知深浅的裂谷。她甫一踏上,朽烂的木板便发出咯吱咯吱的哀鸣。

      她挥剑斫向靠这头的绳索。

      那绳索有拇指粗细,一剑斫入,只断了一半,剩下几股麻绳犹自相连,桥面猛地一沉,晃得几欲翻转。朱颜身形微晃,左手牢牢扣住司徒承的腿,右手剑已在半空一转,又斫一剑。这一剑尽了全力,绳索应声而断,只剩另一头的两根还吊着,桥面斜斜坠下。

      她踏着桥面疾奔。木板在她脚下剧烈颠簸,有几块已然断裂,露出下面黑洞洞的深涧,她足下却丝毫不乱,专拣绳索与木板交接之处落步。司徒承伏在她背上,双臂紧紧箍住她肩头,觉出她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朱颜,”他声音无奈,带着一丝叹息,“你这又是何苦?”

      朱颜不答。她奔到桥心,桥身晃得愈发厉害,背后已有人张弓搭箭,有人举起火铳。她无法回头,只倔强道:“司徒承,我再不会与你分离。”

      话音未落,绳索根根断裂。桥面猛地向下坠去。

      朱颜足下在最后一块尚连着的木板上奋力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向前扑出。她一手攀住对面崖壁上一块凸起的岩石,一手死死揽住司徒承的腿,两人堪堪挂在崖边,吊桥在脚下轰然坠入深谷,良久才传来一声沉闷的回响。

      她口中一甜,咳出一口血来。

      几乎在同一瞬间,追兵已到对面崖边。有人张弓,嗖嗖嗖连发三箭。箭矢钉入石壁,火星四溅,最末一支擦着朱颜鬓角飞过,削落几缕青丝,悠悠飘下深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吊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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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月落霄沉铮声尽》 新坑在此欢迎收藏~ 周三周日更新其他时间都是修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