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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暮色 司徒大人的 ...

  •   次日薄暮,残阳如血,将京城连绵的飞檐勾勒出一道道暗金色的轮廓。将作监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外,朱颜抱臂静静伫立。她今日仍是一丝不苟的深青色官服,一头乌发整洁束起,发间的梅花簪在暮色中银光微闪,晚风拂过,吹起她鬓边几缕柔丝。

      一人从衙署外拄杖走出,一身绯色官服更显挺拔,面容清俊,神态温雅,正是新任将作监少监司徒承。朱颜迎上前去,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唤了一声:“司徒少监,下官等候多时了。”

      司徒承微怔,温声道:“劳朱大人久候。”

      马车早已等候多时。对司徒承而言,纵使有提前备好的垫脚台阶,上车仍是难事。他深吸一口气,先将手杖送入车中,右手攀住车辕。稍好的左腿先抬,正待发力用腰胯带动沉重的右腿假肢,朱颜双手却抱在他的腰侧,轻轻托了一把,力道恰到好处,他微怔,然后低下头,将撑在车门框上的右手松开,反手轻轻按在了她托在他腰侧的那只手的手背上,拍了拍。

      “有劳朱大人。”他笑道。

      朱颜的眉梢微微挑了起来。她掌心在他腰侧轻轻按了一下,“司徒大人的腰结实有力”。

      说罢,也不理司徒承的反应,一边手上加了一把力,将他整个人稳稳当当地托进了车厢里。他顺着托力坐定,耳根早已红透,却又撑拖着腿往里稍挪,给朱颜腾出位置。

      朱颜跟着钻进车厢,靠近他坐下。她弯腰时将散落到额前的几缕碎发顺手抿到耳后,那动作极自然,不带半分拘谨,像在自己家中一般。她面不改色,仿佛早已忘了刚才那玩笑话,“我已差人将酒菜送到府上了。”

      司徒府离将作监并不算远。朱颜靠在软垫上,侧头看着车帘外漏进来的一线暮色,二人静静对坐,却并不沉闷,只是一种彼此皆觉得自在的安静。

      直到马车在司徒府门前停稳,车夫在外轻声道了一句"到了"。门檐下挂着的灯笼亮着橘黄的光,福伯早已听见动静迎出来,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堆满了笑意。朱颜回神下车,回身伸出手来。这一回她将手伸给他,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司徒承将左手放进她掌心里,右手撑住车门框,自己借力从车厢里挪了出来。

      膳厅里早已摆好了几样菜肴,热气腾腾地候着。

      那几样菜备得极用心——清炖的莲藕排骨汤,汤色奶白,香气四溢;一条清蒸鲈鱼,清淡鲜香;一碟清炒的嫩芦笋,翠色鲜亮;一盘酱烧的豆腐,浓香扑鼻;皆是寻常的家常菜色,朱颜只觉满是烟火暖意,不禁又想起昨夜二人种种。

      朱颜坐下来,率先端起那碗汤,在他面前放好,若无其事地说:"趁热喝。"

      司徒承看了她一眼,轻轻拿起汤匙,低下头,慢慢地喝了一口。热汤入喉,那一日的疲乏似乎随着那一口热意散去了几分。他将汤碗放下,抬起头来,对上朱颜正看着他的目光,两人对视了一瞬,朱颜率先移开了目光,低头夹起了一箸芦笋,神情坦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烛光摇曳,映得朱颜双颊生晕。司徒承夹了一箸清蒸鲈鱼,细细剔去鱼刺,放入她面前的粉彩小碟中。

      朱颜从容将那鲈鱼夹入口中,“你倒细心”。

      司徒承耳根微热,但只笑道,“微末小事。”

      这一顿晚饭吃得极慢。

      司徒承时不时为朱颜夹一筷子菜,动作娴熟自然,像是已经做了许多次的寻常习惯;朱颜偶尔回夹一箸给他,两人之间的动作皆不着痕迹,却有一种细密的、温柔的默契,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悄悄地将两人笼在同一片宁静的暖意里。

      “千机门的案子可了结了?”司徒承见朱颜有些出神,状似随意问道。

      朱颜被他猜中心事,也不躲避,只缓缓开口,"我们当日搜查砖窑,找到了不少火器成品,却始终没有其他证据,文书往来,图纸配方,一并俱无。但那处是千机门经营多年的据点,依千机门一贯的行事风格,必然有极为隐秘的藏处。"自那老者身亡前说出谢雍名字后,竟再也找不到其他证据,今日审讯半天,仍是撬不开那几个人的口,正吃着饭,心思不禁就飘到案子上。

      司徒承听她说完,沉吟片刻,道:
      "千机门最擅机关藏道。砖窑窑壁厚实,是布设暗格的绝佳之所。"

      朱颜猛地坐直了身子,眸光一亮:"若是如此,极有可能在砖窑之中还有其他证据,至今无人取走。"

      "料是如此。"司徒承沉吟片刻道。

      朱颜沉默片刻,将那份旧档往桌上一放,抬头看着他,目光明亮而决断:"今夜三更,我再去探一回那处砖窑。"

      司徒承看了她片刻,平静地道:"我同去。"

      朱颜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你不必去。砖窑那处地形复杂,夜里又黑,我一个人去,反倒方便,不惊动任何人。"

      "正因为你一个人去,我才要同去。"司徒承的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持,"砖窑内若果真藏有千机门的机关暗格,破解这类机关,你一个人去,只怕找不到,也开不了。"

      朱颜想了想,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

      "再者,"司徒承微微低下眼帘,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他自己浑然未觉的认真,"你一人深夜独闯废窑,若有意外,我如何放心。"

      这句话说得极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朱颜心上,却压出了一个浅浅的痕。

      朱颜看着他垂着眼帘的侧脸,看着那道烛光将他的轮廓映得清晰而温柔,沉默了片刻,终于将那句"你去了只会添乱"咽回了喉咙里,换成了一声极轻的叹气。

      "好。"她说,"一起去。"

      司徒承抬起眼来,对上她的目光,唇角微微弯了弯。

      "今夜不能知会任何人。"朱颜低声道。

      司徒承点了点头,眸光沉静:"好,只我与你。"

      马车辘辘地行出城门,城郊的夜风裹挟着湿润的泥土气息钻进车帘,带来一阵微凉。朱颜将车帘压紧了些,随口说了一句:"今夜怕是要落雨。"
      司徒承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只指了指搁在一旁的双拐,笑道,“无妨,今夜我有这双拐,牢靠不少。”
      朱颜只在除夕见过一回那双木拐,那时他双腿带伤,不得不如此。大多数时候,他都不用这沉重的拐杖,在人前勉力维持着那份温润从容。

      马车在一处土坡边停下,车夫留在原处,朱颜先下了马车,转身望着司徒承。

      他已侧身探出半个身子,以那个惯熟的动作将自己撑离了车沿。朱颜伸出手去虚扶,只见司徒承伸出那沉重的木拐,笃地一声点在泥地上,双臂用力撑起站直后,抬眼看向前方。

      夜色沉沉,那座废弃的砖窑蹲伏在远处的黑暗里,四周荒草萋萋。偏在这时,天空里飘下了几点细雨,起初轻若无物,落在脸上只觉一阵微凉,不多时便淅淅沥沥地密了起来,将地面洇湿,泥土腥气四溢。

      通往砖窑深处的阶梯陡而狭长,在旱天也并不好走,此时被雨一打,台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泥水,那些常年滋生的青苔吸饱了水分,滑得犹如涂了一层油脂。

      朱颜走在前面,脚底稳当,一步一步地探着路,不时回头。司徒承拄着双拐跟在后头,他每走一步,拐杖便要在湿滑的台阶上使劲磨蹭着寻找着力点,才敢将重心往前移。他的双臂肌肉绷得紧实,气息微喘。

      走到第四级台阶时,他右拐忽然在一块格外光滑的青苔上打了个滑,整个人猝不及防地往右侧栽去。

      朱颜将他整个人稳稳地揽回来,几乎拢在怀里。

      两人就这样僵在了原地,朱颜一只手抵在他腰间,另一只手扶着他的手臂,他的重心因这一滑而整个压在了她的肩上,胸膛几乎贴着她的侧脸。他的呼吸很浅,带着方才那一惊后还未平复的急促,喷在她的耳畔,温热而细密。

      沉默片刻,朱颜轻声道:"我背你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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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月落霄沉铮声尽》 新坑在此欢迎收藏~ 周三周日更新其他时间都是修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