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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大雨 似乎总有些 ...

  •   行走在湿滑积水的石板路上,对他而言是加倍的负担。稍一不慎便会摔倒。朱颜的目光看似落在前方,眼角的余光却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她见过许多在军中伤了腿的同袍,即便伤口愈合,每逢阴雨湿冷,行动总会比平日更显迟滞、笨拙,那是深及筋骨、不可逆转的旧伤留下的印记。此刻司徒承的步伐,便给她有过之而无不及的观感。
      右腿的移动明显比左腿慢上半拍,落地时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承受不住全身的重量,又或者是对湿滑地面的触感缺乏足够的信任。他必须更多地倚赖那根乌木手杖和更为稳健的左腿,整个人的重心随之微微偏向她,形成一种独特而有韵律的行走步伐。

      他走得很专注,眉眼在伞下的阴影里显得格外沉静,嘴唇微微抿着,只有偶尔因路面不平而需要格外用力稳住身形时,下颌线才会倏然收紧,喉结随之轻轻滚动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雨水打湿了他深青色的官袍下摆,紧紧贴附在腿上。

      一股极淡的、清苦中带着微辛的气息,随着他动作间衣料的摩擦和体温的微热,隐隐约约地萦绕过来。朱颜嗅觉敏锐,立刻分辨出其中几味药材:甘香味淡,应是黄芪,混合着些许续断的微苦。

      他的动作毫不轻快,甚至因为右腿显而易见的沉重与僵硬而显得格外缓慢,但自有一种沉稳的、近乎固执的节奏感,与这急骤的雨声、湿滑的道路在进行着一场无声而持久的角力,而他始终维持着一种内敛的、不露颓势的平衡。那份因旧伤而在雨天不得不显露出的脆弱,与他整体神态的从容镇定形成了某种奇特的对照。

      雨水从伞沿如断线珠子般落下,在他们周身形成晃动的帘幕。

      伞下的空间有限,他身上的草药味、被雨打湿的衣料气息——

      还有因竭力维持行动而散发的一种克制的温热感——

      因这雨变得清晰。

      他偶尔需要停下,用手杖探探前方水洼的深浅,或因路面不平而稍稍调整身姿,这时他会极短暂地抬起眼,目光与一直留意着前方路况的朱颜有刹那交汇。

      他的眼神一贯平静,带着一些歉意和谢意,很快又垂落,专注于下一步。

      朱颜本就少言。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司徒承每一次略显艰难的迈步时,将伞更稳固地撑在那片需要遮蔽的上方。

      渐渐地,朱颜的左肩早已被飘泼的雨水打湿了一片衣料,她似浑然不觉,只直视前方,偶尔用余光看向身旁。

      她的视线掠过他被雨水沾湿后更显乌黑的鬓发,挺直的鼻梁,俊秀的眉峰。

      往下看去,是紧握杖头、修长匀称的一只手。

      朱颜但用余光暼见他的指腹、虎口,都覆着一层颜色略深的茧。许是长期执握锉刀、刻笔等工具磨砺出的痕迹。

      右手食指侧面有几道已经泛白的浅疤,中指关节处有一小块新愈不久的红色刮痕,像是被极细的金属丝或木刺划过。

      这双手,与他温文俊雅的面容有些反差,却也奇异地和谐,沉静而可靠。

      穿过一条小巷,又拐过一个弯,来到一处小小的门脸前。挂着半旧的布招,写着一个“茶”字,被雨水打得紧贴在墙上。铺面很小,里面光线昏暗,但很干燥,飘着劣质茶叶和炭火的气味。

      掌柜是个寡言的老头,见朱颜进来,只是点了点头,便去捅炉子烧水,显然认得她。

      两人在靠里一张小桌旁坐了。司徒承的官袍下摆与靴面尽皆湿透,厚实的料子吸饱了雨水,沉沉地贴在腿上,又潮又重,双腿更加不自在——更有甚者,腿上的酸胀与刺痛,经了这一路的冷风冷雨,此刻反倒愈发清晰。

      他不动声色,只是轻轻吸了口气,将手杖靠在桌旁,然后微微侧过身,将右腿稍稍地向前伸直了一些。

      但比起在廊下吹冷风,这里确实好多了。

      朱颜极快地瞥见他的动作——轻微、审慎,仿佛稍大一分力,便有什么东西会错了位。

      她心内了然:骨头断了尚可接续,这多半是筋腱肌肉已坏,下半身只得承受隐痛。

      热茶很快端上来,粗陶碗,茶汤浑浊,但很烫。司徒承双手捧着,汲取着那点暖意。热气熏在脸上,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

      “朱大人常来这里?”司徒承问。

      “路过几次。”朱颜也捧着茶碗,“清净。”

      确实清净,除了雨声和炉子上的水沸声,几乎没有别的声响。掌柜坐在柜台后打盹,仿佛他们不存在。

      “上次改的弩,用着可还顺手?”司徒承找着话题。

      “嗯。”朱颜点头,“这次又有个小东西。”她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铜制机括,结构精巧,但似乎有些变形卡死了。“锁芯坏了,强拧过,彻底卡死了。能修么?”

      司徒承接过来,就着茶铺昏暗的光线仔细看了看。他的神情很专注。

      “这是特定的钥匙机关,强行破坏导致内部弹子移位,卡死了锁胆。”他轻轻晃了晃,听着里面细微的响声,“拆开重组或许可以,但需要很小心,而且要有合适的工具顶开锁胆。这里,”他指了指茶铺,“恐怕不行。”

      “不急。”朱颜将铜锁重新包好,推到他面前,“你且收着,修得好便修,修不好也不打紧。”

      司徒承垂眸,郑重将锁揣入怀中。

      话题似乎又断了。两人默默喝着茶,听着外面哗啦啦的雨声。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反而更急了,砸在瓦片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朱大人……”司徒承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似乎总有些……不太寻常的东西要修。”他斟酌着用词。

      朱颜抬眼看他,琥珀色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下有些有些深,“公务……有时确需要一些不太寻常的东西。”她回答得依然模糊,但算是一种解释。

      “司徒主事的手艺精湛,可给你添麻烦了。”

      “能帮上忙就好。”司徒承说。

      雨渐渐小了些,从瓢泼倾盘转为淅淅沥沥,天色也亮了一点。

      “差不多了。”朱颜看看外面,“我送你到轿子停放的地方。”

      “不用麻烦,雨小了,我自己能走。”司徒承不想太麻烦她。

      “顺路。”朱颜已经站起身,语气不容拒绝。

      司徒承只好也站起来。腿坐得有些僵,加上湿冷,刚一起身,右腿传来一阵强烈的酸麻和刺痛,让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了一下,手杖也没能及时撑住,“哐当”一声倒在桌边。

      “小心。”朱颜反应极快,一步,一探,到他身侧,双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臂肘。这一次的触碰比上次在台阶上更实在——

      也更绵长。

      他能感觉到她手掌的力道和温度透过湿透的衣袖传来。拇指正按在他肘弯内侧,力道恰到好处。

      司徒承借力站稳,脸色有些发白,不知道是疼的还是窘的。他试图让自己显得从容些,但那一瞬间的狼狈和窘迫无法完全掩饰。右腿还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他不得不将大部分重量都压在左腿和朱颜的手臂上。

      “……没事,坐久了,腿有点麻。”他低声解释,声音里勉力维持着温文。

      朱颜扶着他胳膊的手没有立刻松开。她的目光落在他努力站稳却依然微微发抖的腿上,然后又抬起,看进他眼里。

      那眼神很复杂,有关切,有探究,但总体而言是一种平静。

      她什么也没问,只是等他呼吸匀了些,腿也不再明显颤抖,才慢慢松开手,弯腰捡起他的手杖递给他。“走吧。”

      司徒承接过手杖,修长的手指握着杖头,跟着她走出茶铺。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空气清新了些,但还有一些闷热。积水倒映着两人模糊的影子,两人并肩走在还有些积水的石板路上。

      这次,朱颜的伞明显朝他这边倾斜得多,她的肩膀和后背很快就再次被屋檐滴落的残雨打湿了。

      她仍似不觉,走得不快,步子很稳,时不时提醒他哪里有水坑或松动的石板。

      走到一处稍微热闹些的街口,看到几顶候客的轿子,轿夫们倚着轿杆闲聊。

      “送到此处便好。”司徒承停下脚步,将伞递还给朱颜,“今日多谢朱大人的茶和伞。”

      朱颜没接伞:“你用吧。我还有事,不用伞。”

      司徒承握着还带着她手心温度的伞柄,点了点头:“铜锁的事,我回去琢磨,定当尽力。”

      “好。”朱颜应道,转身便要走。

      “朱大人。”司徒承忽然叫住她。

      朱颜回头。

      “雨天路滑,你也当心。”司徒承说得很自然。

      朱颜看着他,脸上露出了少见的微笑。

      “多谢”。她轻微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身快步走入尚未完全停歇的雨丝中,深青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司徒承撑着她留下的伞,站在渐歇的雨里,看着那个方向。腿上的刺痛还未完全消退,但心里有些奇特的平静和隐约的期待。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摇了摇头。然后开始思考如何复原铜锁的锁芯。槐花的甜香被雨水洗过,变得清淡,混着泥土的气息,飘散在京城的初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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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月落霄沉铮声尽》 新坑在此欢迎收藏~ 周三周日更新其他时间都是修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