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校场 你能行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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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得多了，坏得多了，自然要懂一点。”
朱颜拿起一块饼，掰开，蘸了点酱菜，吃得很快，很爽利，一看便是行伍多年养成的习惯，“不然，关键时候掉链子，丢的是命。”
她说得平淡，司徒承却听出了一些刀光剑影的凶险。
“在边关待过？”司徒承问。
朱颜动作顿了一下，没直接回答，只道：“算是吧。”
她抬眼看他，目光落在他因为长时间站立和行走而显得有些僵硬的右腿上，“司徒主事的腿可还好？我有一好友，擅治跌打损伤。若主事需要，改日引荐。”
她一边说着，将手中那块饼搁在碟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那动作干净利落，是军中人常有的爽快。
话题转得突然，且直接。像是行军打仗时探路的那一矛，冷不丁便戳了过来。
司徒承捧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垂下眼，望着碗中那一片琥珀色的茶汤，茶叶在汤里浮浮沉沉，打着旋儿。“以前不小心伤着了，陈年旧疾，不需医治，有劳朱大人费心。”
他语气温和，却带着明显的回避，很快抬起眼，将话题转回公事，“那弩若还需得其他调整，朱大人尽管直言。”
朱颜冷静看他。
她的目光清清亮亮，像深秋的潭水，映出他此刻的模样：略带戒备的神情，疏离有礼的姿态，以及……砌在温和底下的一层薄薄的墙。
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不肯让人看见锋刃。
她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咬了一口饼，咀嚼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仿佛刚才真的只是随口一问。“暂时不用。有劳司徒主事走这一遭，已是不胜感激。”
司徒承的嘴角也泛起一抹温和而谦逊的笑意：“朱大人客气了。下官此番也学到不少东西，弩机之事，日后若有需要，尽管吩咐便是。”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凝滞，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声响。
“赵虎。”朱颜忽然朝不远处唤了一声。
那精悍汉子立刻小跑过来：“大人有何吩咐？”
“去备辆车，送司徒大人到好走的大路上。”朱颜吩咐，“要稳当些的。”
“是！”赵虎应声去了。
“回城的路，我让人用马车送你到好走的地方。”朱颜转回头对司徒承说，“这里毕竟偏僻。”
这一次，司徒承没有拒绝：“多谢。”
马车是单辕的轻车，没有标识，但很结实，里面铺着干净的草垫。赵虎还特意拿来一个软枕：“大人垫着，舒服些。”
司徒承上车时，朱颜在车旁站着。他坐稳后，掀开侧面的布帘，对她说：“朱大人，那城防连弩的图，改日若有新的想法，再向你请教。”
朱颜站在初夏明亮的阳光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好。”
马车驶动，离开校场，重新驶入那片树林。司徒承靠在车厢里，能感觉到腿因为长时间活动和姿势不当，已经有些火辣辣地疼。但他心里却很平静，甚至有些豁亮。
那弩机顺畅的击发声，朱颜那句“很好”，还有赵虎恭敬却不过分殷勤的态度，都让他觉得，和这位直接的女官打交道，似乎并不坏。只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掩在袍服下、此刻正隐隐作痛的腿，俊秀的眉峰不禁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又过了几日，京城进入盛夏，雨水多了起来。天总是闷闷的，云层压得很低，蝉声嘶哑地叫着。
这天午后，司徒承正在值房里核对一批新到的军械账目，忽然听到外面闷雷滚滚，天色迅速暗沉下来。衙门里的人都急着收拾东西，想趁着雨未落下赶紧回府。司徒承也加快速度处理完最后几笔账，拄着手杖起身，准备离开。
刚走到廊下，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砸了下来，顷刻间连成雨幕，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水汽，夹杂着浓重的土腥气。雨水砸在石板地上，溅起老高的水花，廊檐下的水很快就流成了小溪。
他只好退回廊内，看着急促的雨势有些无奈。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福伯送来的轿子估计也堵在路上了。潮湿的空气让他的腿感到一种熟悉的、沉甸甸的酸胀，关节处隐隐作痛。
“司徒主事还没走？”
声音从身后传来。司徒承回头，见朱颜从另一条走廊转过来，手里拿着一卷用油布包好的东西，看样子也要离开。她今天依旧是一身暗绯常服，但头发有些被廊外飘进的雨丝打湿了，贴在额角。
“雨太大了，等等。”司徒承道。
朱颜走到廊边，看了看天。雨水被风吹着扫到廊下，打湿了她的靴尖和袍角。“这雨，且得下一阵。”她说完，转头看司徒承，目光在他因为潮湿而显得更加僵直的腿上停了一瞬，“雨天，旧伤处会不会更难受？”
司徒承没想到她会再次问及这个，心里那根弦微微绷紧。他脸上笑容不变，语气轻松：“还好，习惯了。朱大人有心。”他答得客气而疏离，明显不愿深入。
朱颜像是没察觉到他的回避，或者说并不在意。她沉默了一下，忽然道：“我知道附近有处可以避雨的地方，也有些热茶。总比在这里干等强。要走一小段，你能行吗？”
她的邀请和询问都同样直接，语气平静，司徒承抬眼看她，发现她并无闪避，目光里只有纯粹的考量，还有一种……不令他反感的坦然。
司徒承本想说“不必麻烦朱大人”。话到嘴边，却见她神色平和，眼神清澈直接，没有半分他常见的那种对待“行动不便之人”时或刻意或闪烁的打量。
这让他把婉拒的话咽了回去。
他看向她，雨幕在她身后构成灰蒙蒙的背景，她站得笔直，深青色劲装衬得人利落干净，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却因这份坦然而显得格外可靠。雨水沾湿了她额际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皮肤上，她的眼眸在廊下昏朦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亮。他转而看向外面丝毫没有减弱迹象的瓢泼大雨，两条腿都传来一阵沉甸甸的、近乎麻木的酸胀，湿冷的空气似乎钻进了骨缝，让下半身都变得僵硬而难以行动。
在这里干等，确实难熬。
他点了点头，声音温和依旧，带着雨天的潮湿：“好，有劳朱大人。”
在他应声的刹那，朱颜已利落地将那卷用油布包好的东西仔细塞进怀中，随即从廊柱后一个不起眼的凹处摸出一把骨制坚实的大油纸伞，“唰”地一声撑开。伞面很大，足以遮蔽两人。“走吧。”她说，已先一步踏入廊外的雨帘，伞稳稳地罩在上方，同时侧身，为他留出了足够的空间。
司徒承拄杖跟上，与她并肩步入伞下。两人之间保持着约莫半臂、堪堪避开衣角相触的距离，是合乎礼仪的疏离。油纸伞隔绝了头顶喧嚣的雨声，自成一方相对安静的小天地。雨水顺着他额前被打湿的乌发滴落，滑过挺直的鼻梁和线条清晰的下颌，他没去理会，只是微微吸了口气，握紧了手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