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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木匣 比预想得更 ...

  •   几日之后,将作监值房内,窗牖半启。

      窗外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簇于枝头,如火如霞,映得那窗纸都染了一层薄薄的胭脂色。午后的日光明晃晃地照进来,落在那张堆满图纸的案上,也落在那人身上。

      司徒承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棉布中衣,袖子挽至肘弯,露出的小臂线条结实而分明,肌理间蕴含着匠人特有的沉稳力道。桌上图纸摊了一桌,齿条、卡扣、铜件散落其间,看似凌乱,实则有致。那根乌木包银的手杖静静立在桌旁,杖头雕着的狮首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泽。

      他眉心微蹙,目光凝于笔下,正在苦思那弩机触发机构如何化繁为简。

      由繁入简,谈何容易。要在确保万无一失的稳妥中,寻一条最直接、最干净的路,如抽丝剥茧,去芜存菁。他拆掉了一个之前本引以为傲的精巧联动的齿轮齿条组,改用更粗笨但确保可靠的铸铁滑轨,又将七步激发合并为绝对简便的两步。

      画到关键处,他全神贯注,长睫低垂,连有人敲门都没听见。

      “司徒主事。”

      声音在门口响起。司徒承抬头,看见朱颜站在那里,依旧是一身暗绯色的常服,头发束得高高的,手里拿着一个扁平的木匣。窗外石榴花的红映在她脸上,那素来冷淡的面庞竟似添了几分暖意,唯有那双眸子,仍如古井无波,平静地望向他。

      “朱大人?”司徒承有些意外,放下笔,下意识想拿旁边的手杖站起来。

      “司徒大人坐着就好。”朱颜几步走进来,将木匣放在他桌案上,目光扫过摊开的图纸,恰好落在他正在修改的触发部分。“在改?”

      “是。”司徒承没有遮掩,“那日朱大人所言,确有道理。此触发机关精巧有余,但关键时刻或许反成负累。”他语气平静,字斟句酌,带着深思熟虑后的认真,眉眼间不见半分被冒犯的愠色,只有匠人从善如流的坦荡。

      朱颜似乎微微动了下眉梢,像是有点意外他不仅听了进去,还真的着手修改。她没对图纸再多评价,只推了推那个木匣:“看看这个。”

      司徒承打开木匣,里面是一把造型奇特的弩。

      比军中的制式□□略大,弩身线条冷硬,通体哑黑,没有任何装饰。他小心地拿起来,入手沉甸甸的,质感极佳。他仔细看了看弩机部分,结构异常简洁,已经摒除了所有不必要的零件,弩臂的弧度也似乎经过特殊计算。

      “这是……”

      “一些特殊场合用的。”朱颜语气如常,“连发机括不够顺滑,重弩状态下尤其明显,容易卡箭。听说司徒主事是将作监中最擅解机关之人,还请帮忙看看。”

      司徒承的目光已离不开手中之物。他试着空拨了一下弩机,手感果然有些滞涩,仿佛有什么地方在暗中较劲,尤其是在模拟连续击发后复位时,那股不顺畅便愈发明显。

      “力道很足,对复位簧片和卡笋的要求极高。现有的构造虽精致,但磨损会很快。”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细细摩挲着,“这个簧片和齿条,还有这里的角度,若能稍作调整,磨损会减轻,顺畅度也便能大不相同。”

      他说着,便沉浸其中,浑然忘了朱颜还站在那里,甚至忘了自己那条不便的腿。顺手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细笔,在废图纸背面飞快地勾画起来,笔走龙蛇,须臾不停。

      “从这里看。把这个受力点往后移,配合加厚的簧片,虽会增加些许体积,但耐久与可靠,便不可同日而语。”书写时,他微微抿着唇,眉心因专注而微微蹙起,目光清湛,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他说了一会儿,没听到回应,才抬起头。只见朱颜正看着他,那双素来平静无波的眼眸中,竟似有一丝极淡的、不同于往日审视的情愫,如蜻蜓点水,转瞬即逝,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

      “朱大人?”司徒承停下笔,挑了挑眉,算是疑问。

      “就按司徒主事的意思改。”朱颜干脆地说,“需要多久?”

      “一两天即可,主要是调整和试装。不过,”司徒承犹豫了一下,“我需要工具和材料,还有……最好能实际试射几次,感受不同力道下的状态。”

      朱颜似乎早就料到:“明日辰时初,西郊校场东北角,会有人接你。工具材料那里都有。”她顿了顿,补充一句,“地方偏僻,最后有一段泥路,轿子可能不好走。”

      司徒承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那地方恐怕不是普通校场。他点点头:“无妨,我能走。”

      朱颜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意味难明。

      她未再多言,只道:“明日见。”便转身离开了,步伐还是那样快而稳。

      司徒承看着她离开的方向,手里还拿着那把沉甸甸的弩。

      值房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她身上那种干净的气息。那像是晒过太阳的松木的气息,混合着窗外飘来的淡淡石榴花香。

      他用左手按了按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大腿,开始拆那把弩。

      ------------------

      次日,晨雾如纱,笼罩四野。草木的清气混着泥土的潮润,扑在脸上,沁人心脾。

      司徒承的轿子在西南郊一片林子边停下。

      果如朱颜昨日所言,前面只剩一条被车轮碾出深深辙印的土路,狭窄不平,两旁杂草丛生,几乎没膝。

      一个穿着普通褐色短打、面容精悍的年轻汉子已等在那里,见到司徒承下轿,抱拳简单说了句:
      “司徒大人,卑职姓赵,奉命在此等候。请随我来。”态度恭敬,却不卑不亢。

      “有劳赵兄弟。”司徒承颔首。

      路确实难走。土路被前几日的雨水泡软了,又被车轮碾出深深浅浅的沟壑,有些地方还积着浑浊的水洼。

      司徒承拄着手杖,深一脚浅一脚,走得比平日更慢,也更吃力。

      那条不便的腿似乎完全使不上劲,落地时总有些拖沓,脚踝处随着不平的路面不时传来轻微的、令人不适的扭动感。他走得很专注,眉头微微拧着,嘴唇抿紧。手杖深深陷进软泥里,拔出来时带着湿重的泥土。

      引路的赵姓汉子步伐矫健,但总会适时停下来,查看路边的树木或石头,指着前方说“这段路滑,大人小心左边那个坑”,或是“前面有处平些的石头,可以歇一脚”。他话说得自然,像是真的只是在探路,而非特意等他。但司徒承能感觉到,对方始终控制着速度,没让他落得太远,每次停顿的位置,都恰好是他需要调整呼吸、重新找平衡的时候。

      走了约莫一刻多钟,司徒承的呼吸已经明显重了,额头上布满汗珠,官袍的下摆和靴子上溅满了泥点。右腿大腿根部传来一阵阵酸胀的刺痛,那是长时间在不平路面上维持平衡带来的负担。他咬牙忍着,一声不吭。

      “快了,穿过前面那片林子就到了。”赵汉子回头说,目光在他汗湿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语气依旧平稳,“大人若是累了,咱们就歇歇。”

      “不必,走吧。”司徒承说,声音有些喘。

      穿过一片茂密的槐树林,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被高墙围起来的空旷场地,地面平整夯实,远处立着些箭靶和看不出用途的木架、矮墙。角落里有几间不起眼的青砖房。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草木和一丝隐隐的火药味。晨雾在这里已经散了,阳光正好照进场内,将一切都镀上一层浅金色。

      朱颜就站在一间砖房门口,已经换了一身更方便活动的深青色劲装,头发束得更高,露出光洁的额头。看到司徒承额上的汗、沾满泥土的袍角和靴子,她目光微微一动。

      “路不好走。”她陈述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还好。”司徒承用袖子抹了下汗,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比预想的近。”

      右腿不易察觉地微微颤抖了一下,他立刻调整重心,将更多重量压在手杖上。

      朱颜没再接这话,侧身引他进屋。屋里陈设简单,像个工匠作坊,但工具却很齐全,从各种尺寸的锉刀、凿子到小型炉灶、铁砧一应俱全。墙角堆着些木料和金属坯料。那把黑色弩就放在中央的木案上,旁边还放着几支特制的短矢。

      “这里的东西,司徒主事可以随意用。”朱颜指了指屋子,“试射在外面,那里,”她指向窗外一片用矮土墙隔开的区域,“有我的人守着,安全。”

      司徒承点点头,将手杖靠在桌边,立刻被那些工具吸引。他脱了碍事的外袍,挽起袖子,先仔细测量了弩机各部分的尺寸,又在脑子里反复推演了几种改进方案。

      很快,他选定了一种,开始动手。先用细锉刀小心地修整某个卡笋的斜面,角度细微到几乎肉眼难辨,又选了一块韧性极佳的钢片,在铁砧上裁切打磨,准备替换原有的簧片。

      整个过程,他心无旁骛。额头的汗滴下来,也顾不上擦。腿站得久了,从大腿根部传来清晰的酸麻和胀痛,他就不动声色地稍微移动一下重心,将更多力量倚在桌沿和另一条好腿上,手里的活计却没有停下。

      偶尔需要弯腰或蹲下查看部件时,他的动作会明显慢下来,扶着桌子或墙壁借力,起身时也总要先稳一稳。

      朱颜没有离开,也没出声打扰。她抱臂靠在不远处的门框上,目光落在司徒承的手上。那双手修长,指节分明,此刻沾了些许油灰,却异常稳定。无论是操控精密的锉刀,还是用力捶打固定部件,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精确。

      他的神情专注,嘴唇微微抿着,偶尔遇到难点时会轻轻蹙眉,随即又舒展开,继续下一步。汗水顺着他的侧脸滑下,在下颌汇聚成滴,落在桌面上,他也浑然不觉。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工具与金属、木料接触时发出的细微声响,以及窗外远远传来的、被风吹散的隐约操练呼喝声。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将空气中的微尘照得清清楚楚,也照亮了司徒承专注的侧脸和那双稳定工作的手。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日头升高,光线渐渐移到了屋子中央。

      “好了。”司徒承终于直起身,长长舒了口气,抬手用胳膊擦了擦额头的汗。他将改进后的部件仔细装回弩身,动作流畅娴熟。组装完毕,他拿起弩,掂了掂,空拨了几下弩机。原本那种滞涩感和不和谐的振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顺滑的复位声响和干净利落的手感。

      “试试?”他将弩递给一直看着他的朱颜。

      朱颜接过,没多话,转身就朝屋外试射区走去。司徒承也拿起手杖跟上。

      试射区里,那赵姓汉子已经立在远处靶位附近警戒。

      朱颜站定,装上一支短矢,举弩,瞄准,扣动扳机,动作利落,一气呵成。“嗖”的一声,短矢钉在三十步外的木靶上,入木颇深。

      她连续装填、击发。三箭连珠,几乎首尾相接,箭箭中靶,后一箭的尾羽几乎擦着前一箭的箭杆。整个过程中,弩机运行流畅,没有丝毫卡顿。

      射完,朱颜放下弩,检查了一下弩机和复位情况,眼中掠过一丝满意。

      她回头看向司徒承,点了点头:“很好。”顿了顿,又道,“比预想得更好。”

      得到她如此直接的肯定,司徒承心里那点属于匠人的成就感油然而生,脸上也露出了真切的笑容:“是这弩本身底子好,结构扎实,改进余地才大。”

      朱颜将弩交给走过来的赵姓汉子,吩咐了几句。汉子恭敬应下,拿着弩退开了。

      正事做完,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时近正午,阳光有些烈了。

      朱颜看了看司徒承略显疲惫的脸色和倚着手杖微微用力的姿势,开口道:“屋里闷,去那边树下坐坐?我叫人送些茶水吃食来。”

      司徒承确实觉得腿脚酸胀得厉害,需要休息,便道:“有劳。”

      校场边缘有几棵老槐树,枝叶茂密,投下大片阴凉。树下随意放着几个石墩。朱颜拂了拂一个石墩上的灰,自己先坐下了。司徒承也慢慢坐下,将手杖靠在身边,不动声色地揉了揉大腿靠上的位置,动作很快,像是随意整理衣袍。

      很快,赵姓汉子端来一个粗陶托盘,上面有一壶茶,两个粗碗,还有几块看起来硬邦邦的胡麻饼和一小碟酱菜。

      朱颜倒了两碗茶,推给司徒承一碗。茶水颜色很深,味道也粗粝,但解渴。

      两人一时无话。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带来远处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槐花的甜香混着校场特有的尘土味,飘在空气里。

      “朱大人似乎对器械很有见解。”司徒承喝了口茶,打破沉默,“不仅会用,更懂其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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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月落霄沉铮声尽》 新坑在此欢迎收藏~ 周三周日更新其他时间都是修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