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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她不等司徒 ...

  •   初夏时分,京城的槐花开得正盛,一树一树,如云堆雪。风过处,甜丝丝的花香浮于空气之中,日头虽未至酷烈,晒在青石板路上,已是热浪蒸腾,晃得人眼前生花。

      司徒承拄着他那根乌木包银的手杖,自阴凉的廊下缓缓移至烈日之中,准备下那三级不算高、但对他而言颇为麻烦的石阶。

      他的手杖先探下去,点在下一级台阶的边缘,发出轻微的“笃”声。他握紧杖头雕刻的狮头,手臂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微微隆起。

      好的那条腿先下,站稳,然后深吸一口气,将身体的重量大部分压在手杖上,那行动不便的双腿才有些僵硬地跟着挪下来。整个过程稳当,但慢,每一步都能看出是经年累月形成的刻意控制后的节奏。

      然而他的上半身,始终挺得笔直。

      一身深青官服穿得整整齐齐,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衬着那张清朗的面容。眉如远山,目若朗星,鼻梁高挺,下颌如削。夏日的阳光落在他脸上,将额角那层细密的汗珠照得晶莹剔透,顺着鬓角滑至下颌,他也不去擦拭,只微微抿着唇,目光凝注于脚下。

      就在他准备下第二级时,一个身影几乎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台阶下。

      司徒承抬眼。

      是个女子,穿着暗绯色的武官常服,身量高挑,站得像枪一样直。她的目光正落在他刚刚完成动作的腿上,那眼神里没有寻常人见了他动作后或同情或好奇的闪烁,而是平静的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件兵刃,看它是否锋利合用。

      日光晃眼,他微眯了眯目,方看清她那张全无表情的脸,和一双颜色比常人略淡、此刻在光线下通透如琉璃的眼眸。

      “需要搭把手么,大人?”她开口,声音不高,司徒承听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

      司徒承摇了摇头,汗水顺着鬓角滑到下颌。“不必,多谢大人好意。”他声音温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却仍维持着礼数周全,不失气度。

      他不想在陌生人,尤其是个女官面前显得太狼狈。他重新调整了一下握杖的姿势,手杖的乌木表面被手心汗意浸得发亮。

      那女官没走开,也没再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半步,依旧看着他。这沉默的注视比帮忙更让司徒承感到一丝窘迫。

      他便也不看她,不再犹豫,集中精力,重复刚才的过程:落杖,移重心,挪腿。

      这一次,他动作快了些,想尽快结束这被观察的处境。

      就在最后一级,他着力那条腿的脚底在微湿的石阶上滑了一下,身体猛地一晃。

      一只有力的手瞬间抓住了他的上臂,稳住了他差点倾倒的身形。力道很大,捏得他胳膊有些发疼。相比于温柔的搀扶,他甚至觉得这更像迅捷的擒拿,精准、迅捷、毫不拖泥带水。

      “当心。”朱颜的声音近在耳边,还是带着礼貌和客气。她等他完全站稳,就立刻松开了手,仿佛刚才触碰的是什么烫手的东西。

      司徒承站定,心脏因为刚才的惊险砰砰直跳,脸颊也有些发热,不知是晒得还是别的。他稳了稳呼吸,才侧过头认真看向这位出手相助的同僚。“多谢大人。在下司徒承,将作监主事。”他微微颔首致意,动作温文。

      “朱颜。”她只报了名字,顿了顿,补充道,“兵部武库司。”她的目光扫过他紧紧握着的手杖,又落到他站稳后依然有些异样笔直的双腿上。

      “司徒大人这手杖倒是精巧。”朱颜抬眼看他,脸上依旧是平静的表情,并没有司徒承常能在同僚脸上常见的那种怜悯。这话倒也直接,除了称赞外,他听不出什么别的意味了。

      司徒承顺着她的目光,礼貌地回以微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杖头上冰凉的狮头。“自己胡乱做的,能借点力罢了。”他无意多谈这个,便岔开话题,“朱大人是来工部办事?”

      “嗯。”朱颜应了一声,视线终于从他身上移开,看向不远处那棵槐树,“来取些旧档。司徒主事这是要回去?”

      “是,今日事毕了。”司徒承试着往前走了一步,腿脚依旧是不太听使唤的迟滞,但比下台阶时顺畅些。

      一阵微热的穿堂风吹过,卷起地上几片白色的槐花瓣,也吹动朱颜官服的下摆。她走在他侧前方半步远,步伐干脆利落,每一步的距离都像量过,正好让他不用费力追赶,又能勉强并肩。

      “从这到正街的轿子或马车,还得走上一段。”朱颜忽然又开口,话很直接,也不带什么感情,司徒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目光看向前方,显然不愿多谈。

      他走路的姿势更清楚地显现出来。

      右腿的移动总比左腿慢上半拍,落地时也显得有些虚浮,不够实在,全靠手杖和左腿支撑着大部分重量。但他的脊背依旧挺直,看不出太多痛苦的神色,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谨慎。

      朱颜没再追问,只是脚步似乎又放慢了一丝丝。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小段,穿过一重院门。门口当值的卫兵见到朱颜,立刻挺直脊背,目光肃然。朱颜只是微微点头。

      走到二门附近,人多了起来。几个抱着文牍匆匆走过的吏员见到司徒承,都客气地打招呼:“司徒大人。”看到他身旁陌生的朱颜,眼神里不免带上一丝好奇。司徒承一一温和回应,拄着杖侧身让人,虽然缓慢,但是动作熟练。

      “司徒大人!”身后又一个声音响起,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敬意。
      司徒承转头,看见将作监的书吏老陈小跑着过来,手里捧着一卷图纸。“大人,您要的南城水门闸机详图,库房那边找着了,我给送过来。”

      “有劳了。”司徒承接过图纸,“我明日再看。”

      老陈连连点头,又看向朱颜,迟疑了一下。朱颜已经自然地往司徒承外侧略站了站,用自己挺直的身影隔开了可能撞到他的行人,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恰好选了那个位置站着。
      “这位是兵部武库司的朱大人。”司徒承介绍道。

      老陈连忙躬身:“朱大人。”

      朱颜略一点头,算是回礼。

      老陈又转向司徒承,压低声音:“大人,您腿脚不好,这几日天气闷,要不要小的去叫顶轿子直接到二门来接?”

      “不必麻烦。”司徒承打断他,语气温和但坚定,“几步路而已,走走也好。”
      老陈讪讪地应了声“是”,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休息的话,才抱着剩下的文牍走了。走前还忍不住多看了朱颜一眼,显然对这位突然出现在司徒承身边的武库司女官有些好奇。

      “朱大人对工部衙署似乎很熟?”司徒承注意到她对路径非常熟悉。

      “来过几次。”朱颜回答得简短。他们走到了门外最后一段廊下,前面就是被太阳晒得白晃晃的广场,再远处才能看到等候的轿马。“司徒大人的轿子在何处?”

      “在西侧柳树下。”司徒承抬手指了指。

      “顺路。”朱颜说着,已经迈步朝那个方向走去,依旧保持着那半步的距离。

      司徒承心里有些异样。这位朱大人,说话行事虽然有些礼节在,但帮了忙却毫无客套,此刻又莫名“顺路”。

      他不再多想,跟了上去。穿过广场时,日头更毒了,石板路反射着热气。司徒承走得有些吃力,呼吸声重了些。右腿每迈一步,都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拖着,关节处传来熟悉的、令人不快的滞涩感。他努力控制着步伐的平稳,但额上的汗还是越积越多。

      朱颜忽然停下脚步,从袖中拿出一块素青色的帕子,递给他。

      “擦擦汗。”她目视前方,动作自然,仿佛那不是女人的帕子,而是一份寻常的文书。

      司徒承愣了一下,接过来。“多谢。”帕子质地普通,却干燥柔软。他擦了擦额角和脖颈的汗,闻到一股极淡的、像是晒过阳光的干净气味,和他自己身上带着木头与金属气息的汗水味截然不同。

      走到柳树下,果然有一顶半旧的青布小轿等在那里。轿夫看见他,连忙起身:“司徒大人。”

      “我到了,再次多谢朱大人。”司徒承将帕子递还。

      朱颜接过,随意塞回袖中。“举手之劳。”她看了看他的轿子,又看了看他,忽然道,“司徒主事设计的城防机括图,我看过。”

      司徒承正准备转身,闻言停住,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东北角楼连弩的触发机关,设计得过于精巧复杂。”朱颜的语气依旧平淡,“沙盘演练,三息之内,我可让之全数失效。战场之上,最可靠的是简单直接的东西,不是精妙的摆设。”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司徒承脸上的温和淡了下去,眉头微微蹙起。那是他花了数月心血改进的图纸,竟被这位女官如此不客气地评价。

      “朱大人是行伍出身?敢问是何时、在何处做的沙盘演练?”他直视那双在光线下显得通透的眼眸,声音仍保持着礼貌,但透出了属于匠人的执着。

      “不便相告。”朱颜坦然回视他,面上并无半点愧色,“建议而已。大人或许该想想,若操作机关的兵卒,在雪夜冻僵了手指,或是生死关头慌了神,还能不能完成‘七步十六转’的操作。”

      说完,她不等司徒承回应,略一抱拳:“如有冒犯,还请司徒大人见谅,告辞。”便转身离去。她的步伐迅捷而稳定,暗绯色的身影如一抹流云,很快汇入官署外出入的人流之中,转瞬不见了踪影。

      司徒承站在原地,握着杖头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初夏的风带着槐花的甜和石板的热气扑在他脸上,他却觉得颇有些不悦。

      轿夫在一旁小心地问:“大人,回府吗?”

      他回过神,看着朱颜消失的方向,她的背影高挑,头发高高地束起,干脆又利落。她走起路来步子迈得很大,官服的下摆随着她的步子飘扬起来,画出一道流畅的弧线。他心里那点被冒犯的不悦底下,却像被精巧的机括撬动了一下。身为同僚,她的话全无官场往来的婉转含蓄,粗糙直接,甚或可说是失礼。

      可他瞧得分明,她说话时神情坦荡,眉眼间并无半分刻意冒犯之意,仿似不以为意。但正是这些她不以为意的话,如一颗石子,猛地投进了他沉浸多年的、追求工艺尽善尽美的湖心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久久不能平息。

      这些年来,将作监上下、朝堂同僚,皆道他技艺精湛,言语间多存几分客气。便是工部那些素来眼高于顶的员外郎,在他面前也少有这般直来直去的。

      “回府。”他最终说道,弯下腰,颇为艰难地坐进轿子。轿帘放下前,他又望了一眼外面明晃晃的街道。

      那位朱大人,早已经走远了。只有几片槐花瓣,悠悠地落在他方才站过的地方,又被风卷起来,不知吹到何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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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月落霄沉铮声尽》 新坑在此欢迎收藏~ 周三周日更新其他时间都是修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