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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工房 你脸色很差 ...

  •   秋雨在第四日夜里悄然而至。

      起初只是檐角断续的滴答声,渐渐密集起来,变成绵密的沙沙声响,最后演变成持续不断的雨幕敲击瓦片的声音。

      雨不大,但绵长,带着深秋北方特有的、能渗入骨髓的湿寒。

      司徒承在雨声中醒来——
      更准确地说,是被疼痛唤醒的。

      左腿残肢末端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有根烧红的针从骨头缝里往外扎。紧接着是右腿,大腿残端与假肢接纳腔接触的边缘,火辣辣的灼痛随着每一次心跳向周身扩散。

      他静静躺着,并未起身。只是在黑暗中睁开眼,安安静静地感受着这份熟悉的、却每一次都会带来崭新折磨的痛楚。

      窗纸透进的天光是沉郁的灰蓝色。雨声如织,密密匝匝。

      他知道,今天会很难熬。

      但——
      饵器必须在今天完成最后调试。

      今夜就是约定的布控时间。

      良久,他缓缓吸一口气,撑着手臂慢慢坐起。平日里惯常的动作,此刻却让腰腹一阵抽搐,痛得他脊背一僵——

      连续四天每日只睡不到两个时辰,这样的熬磨已经将这副残破的身子逼到了绝境。

      床边的衬垫摸上去有些潮。秋雨让空气湿度过高,棉布吸了潮凉气,手感不再干爽。

      司徒承皱了皱眉。潮湿的衬垫会加剧皮肤问题,但他没有时间烤干更换了。

      他像往常一样开始穿戴,只是动作比平时更慢,每个步骤都带着明显的谨慎。当左腿假肢套上残肢时,虽然有棉纱相隔,但与皮革内壁摩擦仍然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他停顿了足足半盏茶时间,等那阵尖锐的痛楚稍稍平复,才继续穿戴右腿。

      右腿的情况更糟。大腿残端的溃烂处面积更大,假肢接纳腔边缘的皮革因为连日汗水浸泡,已经有些发硬。当他试图将残肢套入时,硬化的皮革边缘像钝刀一样刮过破损的皮肤。

      司徒承咬紧牙关,下颌线条绷紧,竭力维持着平静面容。

      他加快动作,迅速系好所有束带,然后立刻站起来,用站立时的压力强行将疼痛压制下去。

      这是一种残忍却行之有效的方法,他已经用过许多回了。当全身重量压在残肢上时,尖锐的刺痛会转化为更沉闷、更容易忍受的钝痛。

      他拄着手杖在屋内走了几步。步伐比平时更沉。

      推开房门时,雨雾扑面而来。

      庭院里那棵老槐树在雨中显得朦胧,黄叶被打湿贴在青石板上,像一滩滩暗金色的污渍。空气里是泥土、落叶和雨水混合的潮湿气味。

      福伯已经起身,正站在廊下看着雨幕出神。听见开门声,老人转过身,看见司徒承时,浑浊的眼睛里立刻涌起担忧。

      “少爷,这雨……”福伯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油伞,“今日要不告个假?您这腿,最怕这种阴雨天。”

      “不能告假。”司徒承接过伞,声音有些哑,“今日有要紧事。”

      福伯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眼下深重的青影,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轿子备好了,老奴让轿夫多铺了层软垫。”

      “有劳。”

      坐上轿时,司徒承几乎是用“摔”的姿势跌进座位。右腿残肢在撞击时传来一阵剧痛,他攥紧手杖,蜷缩着身体,等那阵疼痛过去。

      轿帘放下,轿子起行。雨点敲打轿顶,发出单调的声响。

      司徒承靠在轿壁上,闭上眼。脑海中开始勾勒饵器的结构图——
      七层玲珑木塔,外三层是观赏机巧,中三层暗藏标记机关,最内层放置追踪药粉。今日要完成所有联动机构的最后校准,尤其是那些细若发丝的铜制传动杆。

      他需要绝对的专注。而疼痛,是最可怕的干扰。

      工房内只点了一盏油灯。

      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工作台方圆三尺的范围,更远的地方都隐在阴影里。空气里有木屑、金属和桐油混合的气味,还有一股隐约的、因连日阴雨而生的霉湿气。

      司徒承已经工作了近一个时辰。

      他坐在工作台前,背挺得笔直。这个姿势能最大程度减轻对残肢的压力。右手执一把极细的镊子,左手扶着放大镜的铜柄,正在调整木塔第三层内部的一根传动杆。

      那根铜杆细如发丝,闪着微弱的光泽。

      他需要将它弯曲到一个精确的角度,多一分少一分都不可,整座机关的灵敏度便要打折扣。

      手很稳。即便残肢的疼痛一阵阵涌上来,握住镊子的手指也没有丝毫颤抖。

      这是在将作监这许多年练就的本事——疼痛归疼痛,手艺归手艺。他成竹在胸。

      额上的汗到底却瞒不了人的。

      细密的汗珠从鬓角渗出,顺着下颌线滑落,有几滴挂在下巴尖,要坠不坠。后背的官袍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小片,在昏黄灯光下显出深色的痕迹。

      窗外雨声淅沥。

      工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司徒承没有抬头。

      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那根铜杆上,外界的声音都模糊成了背景。
      直到脚步声停在身后三尺处。

      他闻到了那股气息——干净皂角味混着一丝松针冷泉般的清气,还有秋雨带来的微凉水汽。

      “进度如何?”
      朱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静如常。

      司徒承的手顿了一下,铜杆的角度偏了半分。他闭了闭眼,重新调整呼吸,将铜杆弯回正确位置,才放下镊子,转过身。

      “今夜可成。”他开口,声音比预想的更哑。

      朱颜站在昏黄光晕的边缘。她今日仍着深青官服,但外面罩了一件鸦青色的棉布披风,肩头被雨打湿了深色的一片。头发依旧梳得一丝不苟,但有几缕碎发被雨水粘在额角,让她素来严肃的面容多了几分生动。

      她的目光先落在几乎完工的木塔上——那七层玲珑塔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木色,每一层的飞檐斗拱都雕刻得精细绝伦,塔顶那颗可以活动的珠子此刻静止着,在光下流转着淡淡的琥珀光泽。

      然后,她的目光才转向司徒承。

      这一转,她的目光便在暗处微微凝了一凝。

      司徒承坐在光晕中心,脸色白得惊人。不是寻常的苍白,而是一种透着青灰的、病态的白。嘴唇失了血色,紧紧抿着,唇线因为用力而显得锋利。额发被汗水浸湿,粘在太阳穴上,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深黑——但眼白处有细细的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影。

      他坐得很直,却并不舒展,更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

      朱颜的视线下移,落在他放在膝上的双手上。

      那双手此刻正微微颤抖,指尖难以控制的细微震颤。虎口处的薄茧在灯光下看得清晰,指关节因为长时间握持工具而有些发红。

      “你脸色很差。”朱颜笃定道,语气依旧平静。

      司徒承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无妨”的表情,但疼痛让那个笑容显得僵硬而勉强:“无事,只是有些累。”

      他说着,转回身去取工作台上的一个小木盒——里面装着最后几颗需要安装的铜制轴承。

      转身时,他的动作明显滞涩,腰部转动得不够自然,右手下意识地在桌沿撑了一把。

      朱颜不语,静立着,目光从司徒承的后背滑到他的右腿。

      他坐着时,右腿倒是直直地伸着,官袍的褶裥垂下来,覆住了膝头以下。乍一看并无异样,可若细瞧,便知那条腿的姿势是刻意撑持出来的——一种刻意的、维持某个角度的僵硬。官袍的布料在膝部绷得有些紧,勾勒出小腿的隐约轮廓。

      她从前在北境军中待过三年,见过的伤患不下百数。她面上不显,心里却已在翻来覆去地想:瞧着像是受过重伤的模样。许是骨折后接合得不够妥帖,或是筋腱受了损,又或许是被什么钝物重击过,落下了暗疾,平日里尚可维持,一到阴雨天气便出来折磨人。

      窗外雨声渐大。

      朱颜忽然侧头,对身后道:“周勉。”

      一直安静站在门边的周勉立刻上前半步:“大人。”

      “去将作监厨下,看看有无热姜汤。”朱颜吩咐,语气平常得像在交代一件例行公务,“若没有,让厨娘现煮一壶送来。天寒雨湿,需驱驱寒气。”

      周勉愣了一下。朱大人从不关心这些细枝末节。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应了声“是”,匆匆退下。

      工房门被重新关上。

      屋内只剩两人。油灯灯芯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

      司徒承背对着朱颜,继续手中的工作。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像有实质的重量。但他没有回头,只是更专注地调整那些细小的零件——专注,是暂时忘记疼痛的唯一方法。

      右腿的灼痛一阵阵袭来,像有火在皮肤下面烧。他下意识地将腿微微挪动——

      身后,朱颜的声音响起,依旧平静:“你今日从府里过来,轿子走得可还平稳?”

      她在转移话题。自然地,不着痕迹地。

      “尚可。”他回答,声音比刚才稳了些,“福伯多铺了层软垫。”

      “嗯。”朱颜应了一声,脚步声响起,她走到了工作台另一侧,隔着一臂距离,低头看那木塔,“这塔顶的珠子,转动时可会卡滞?”

      “不会。”司徒承放下手中的镊子,伸手轻轻拨动塔顶那颗琥珀色的珠子。珠子顺滑地转动起来,带动下方几层内藏的机括,发出极细微的、如风吹铃铛般的清脆声响,“内有七重减速齿轮,最后传至塔底的发条机构。发条上满一次,可让珠子连续转动十二个时辰。”

      他说着机关结构时,语气会不自觉地变得笃定,眼中也会恢复那种匠人特有的、面对精妙设计时的光亮。

      朱颜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精巧。”

      这时周勉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食盒盖上凝着水珠——外面雨更大了。

      “大人,姜汤来了。厨娘还给了两个热饼子,说是刚出炉的。”周勉将食盒放在旁边一张小几上。

      “放下吧。”朱颜看向司徒承,“先歇片刻,用了再继续。”

      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司徒承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放下工具。他撑着桌沿慢慢站起——这个动作他做得极慢,右腿从伸直状态到承重站立,残肢末端的压力变化让疼痛骤然加剧。他脸色又白了几分,但站定后,呼吸很快调整平稳。

      朱颜已经走到小几旁,倒了一碗姜汤。热气蒸腾上来,带着姜的辛辣和红糖的甜香。

      司徒承走过去,接过碗时,指尖与她的手指短暂相触。

      她的手很凉,带着外面的雨水寒气。而他的手因为长时间工作和疼痛的刺激,反而有些发烫。

      一触即分。

      司徒承坐下姜汤。热汤入喉,顺着食道滑下,暖意慢慢从胃部扩散开来。他确实饿了,也冷,这碗姜汤来得正是时候。

      朱颜没有喝,只是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幕。她背对着他,身姿挺直,披风下摆垂到脚踝。从这个角度,司徒承能看见她侧脸的轮廓——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清晰,脖颈修长。有几缕湿发贴在耳后,随着她呼吸微微颤动。

      她看雨看得很专注,仿佛那绵密的雨丝里藏着什么重要的讯息。

      司徒承喝完汤,又吃了半个饼子。热食下肚,身体确实舒服了些,虽然腿上的疼痛依旧。
      “京兆府那边,目标锁定了三个可能的下手地点。”朱颜忽然开口,依旧看着窗外,“饵器完成后,需连夜布置。最远的一处在城西旧仓,离此约六里。”

      她转回身,目光落在司徒承脸上:“你需同去。机关的最后调试和布设,非你不可。”

      司徒承点头:“自然。”

      “那便抓紧时间。”朱颜走回工作台边,看了眼木塔,“还有何处未完成?”

      “最后三根传动杆的校准,以及追踪药粉的装填。”司徒承也回到座位,重新拿起工具,“约莫还需一个时辰。”

      “好。”朱颜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看了起来,“我在此处处理些公务。你自便。”

      她说得自然,仿佛真的只是找个地方办公。

      但司徒承知道,她是在等。

      工房内重归安静,只有雨声、灯花偶尔的爆裂声、以及金属工具与木头接触的细微声响。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司徒承全神贯注于最后的工作。疼痛依旧,但热汤带来的暖意和身后那个安静存在的陪伴,让那疼痛变得可以忍受——至少,他可以暂时将它推到意识的角落,专注于眼前精密的机械世界。

      朱颜偶尔会抬头看他一眼。

      她看得很隐蔽,目光在他后背停留片刻,又落回文书上。她注意到他工作时有个习惯——每当遇到特别难处理的步骤时,他会无意识地用左手拇指按压右手虎口处的薄茧。一下,又一下,像在计量时间,又像在给自己鼓劲。

      她还注意到,他右腿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极其轻微地调整一次角度——那是疼痛积累到一定程度后,身体本能的寻求缓解。

      窗外天色越来越暗。才申时初,却已像是傍晚。秋雨让白昼变得短暂。

      当司徒承放下最后一件工具,长长吐出一口气时,工房内已经暗到需要再点一盏灯了。

      “成了。”他说,声音里有明显的疲惫,也有一丝完成杰作的满足。

      朱颜合上文册,起身大步走过来。

      木塔此刻完整地立在台上,七层玲珑,每层的门窗都能开合,飞檐下的铜铃在轻轻拨动时会发出清响。塔顶的珠子缓缓旋转,带动内部机括发出规律而悦耳的细微声响。

      “可能试试?”朱颜问。

      司徒承摇头:“触发机关已激活,现下,但凡稍作移动,都会在塔内留下标记。只能等贼人来试了。”

      他说着,取过一个特制的木盒。

      盒内铺着柔软的丝绸,内壁有卡槽和缓冲结构。

      他小心翼翼地将木塔放入,扣上盒盖,锁好机关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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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月落霄沉铮声尽》 新坑在此欢迎收藏~ 周三周日更新其他时间都是修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