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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玄影 “明日酉时 ...

  •   “明日酉时。”朱颜的声音压得有些低。

      她没有停在原处,而是向他走近了两步。

      她走近。他得微微抬首。

      灯火从她身后照来,将她的身形轮廓勾勒出一道朦胧的光边,腰肢收束的线条落入深色披风下摆,随着她止步的轻微动作,衣料轻晃,隐约透出腿侧笔直而紧实的轮廓——
      那是常年习武之人才有的利落修长。

      她凝视司徒承,郑重说着,传到司徒承耳中,每个字都清晰低沉,“我们的人已布好网。”

      司徒承听懂了。

      这如何能是兵部武库司寻常的协查流程?

      二人默然,致使有一些短暂的停顿。

      朱颜侧过脸,对周勉极轻地抬了下手。

      仿似心照不宣,周勉并不言语,躬身行了一礼,无声退出门外。

      门轴发出极细的“咿呀”一声,合拢。

      工房里骤然回复了寂静。灯芯燃烧,细微噼啪声传来,映衬窗外夜色深浓。

      朱颜稍有停顿,似是在酝酿措辞,她长身玉立,将视线投向外面沉稠的黑暗。

      披风下摆随着她的动作极轻地荡了一下,又在腿侧收拢,那截腰线在烛光昏暗中若隐若现。

      目光褪去了公事公办的审度,像剥开一层薄鞘,露出一些真实,甚至,还藏着一丝极罕见的、近乎犹豫的松动。

      “司徒大人。”她开口,仍是官职称呼。

      “抱歉,之前并未全数告知司徒大人。”“

      司徒大人却好像并不意外?

      “接下来的事,不会在武库司的公文上有任何记载。”她朝他又走近了半步。司徒承目力极好,能看清她眼底映着的烛火微光。

      也能闻到她身上极淡的冷梅气息。混着夜风微凉的潮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她体温的暖。

      灯影在她侧脸轻晃,将她的睫毛投下细密的影。

      司徒承猛然惊觉自己的走神,暗暗收了这摇曳的心神。

      “我调动的所有人手、部署的所有暗哨,”朱颜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每个字都像在空气里压下重量,“皆来自‘玄影司’。”

      一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紧紧锁着他的脸,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被强行压下去。

      她的呼吸比平时稍快了些,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在昏暗的光线里形成一种克制的韵律。

      司徒承没有露出她预想中的惊讶。他只是很轻地舒了口气,挂上了那副朱颜熟稔的笑容。

      “朱大人,”他声音甚至比平日更温和些,但温和底下有一种深沉的穿透力,“下官已然知晓了。”

      “你是如何……”她少有的露出了迟疑。

      司徒承撑着桌沿,借力缓缓站起身。

      起身时,双腿的疼痛在寂静中尖锐清晰。他调整气息等那阵因姿势改变而骤然加剧的钝痛过去,才拄着手杖慢慢走到墙边的木架旁。

      他的步伐很慢,也并不雅观,甚至有些七零八落。

      腰腹随着步伐收紧又放松,官袍下隐约能看出肌肉用力的轮廓。

      走到木架前,他用力抬起右手,重心全放在手杖上,为了伸手够到中层的那只木匣。

      朱颜的目光毫不掩饰地追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他因用力手背青筋微微凸起,腰侧衣料因动作幅度产生褶皱——

      转身时,烛光在他俊秀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阴影。

      他从架子上取下一只樟木匣子,边缘已磨得光滑。

      走回案边时,步伐比刚才更慢更滞涩。

      右腿残肢的疼痛在持续加剧,但他此刻已经顾不上这许多。

      他将匣子放在桌上,推向朱颜。

      “大人托我修复的那只机关盒。”他说,声音依旧平稳,但气息比刚才稍重了些,额角渗出细密的汗,“我清理内部时,在暗格里发现了这个。”

      他打开匣子。里面铺着绒布,上面放着一张对折的纸。

      纸不算旧,墨迹清晰——是一份简略的京城某区布防分析,笔迹劲瘦利落,与朱颜批注□□时一般无二。末尾没有署名,只盖了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玄色云纹印。

      朱颜盯着那张纸——

      司徒承小心翼翼地看她一眼。昏暗的光线下,她的面容依旧清冷如霜,站姿端方笔直,唯有呼吸的节奏泄露了她的心神。

      “下官冒昧查看了此物。笔迹习惯,尤其是转折处的力道,”司徒承语声依旧温驯,“与大人批阅公文时,一般无二。还有那方云纹印——虽然小,但形制特殊,下官曾在一些机密卷宗的封底见过类似的暗记。”

      他抬眼看向她。目光幽深如冬日潭水——

      表面平静,却让朱颜感觉这潭水中有暗流涌动。

      “平日里,大人对各类机关陷阱的了解、调动物料的权限、行事风格……都与寻常武库司官员不同。”他仍带笑容,谦和道来,并无什么事先知晓的得意在里头,“下官猜到了。或许……比大人以为的,更早一些。大人不必心存愧疚。”

      他说出这些话时,脸上没有朱颜以为的丝毫的质问或谴责之意,反而像蕴了一种了然的理解——
      许是她的幻觉?她甚至听出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疼惜。

      “玄影司……直属于陛下,监察百官,办的都是些……不见光的差事。朝中同僚,多半敬而远之。”

      烛光在她睫毛上跳跃,投下颤动的阴影。

      “此次任务,目标狡猾凶险。你虽设计‘饵器’,但后续抓捕、审讯,都已超出将作监主事的职责。甚至可能牵连司徒大人,引发报复……”冷静克制的眼睛里,此刻有什么东西在破碎,又有什么东西在凝聚。

      “司徒大人,”她叫他的官职,但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柔软,“你若此刻退出,我理解。这本就不是你该卷进来的事。”
      烛火在她眼中闪烁。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细细描摹她的眉眼、她的唇、她紧绷的下颌。然后很轻地摇了摇头。

      “下官既然接了这‘饵器’的差事,”他说,语气温和却坚定,每个字都像在承诺,“便会负责到底。至于玄影司……”

      “下官只知,与我合作的是朱大人。至于朱大人身负何职,于公,是朝廷分工;于私……”

      他没有说完,但目光里的意思,朱颜读懂了。
      不能失态。不许失态。

      可是……原来他一直都知道。知道她的秘密,知道她的伪装,知道她身后那个让人避之不及的衙门。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如常地与她议事,如常地接受她不知来龙去脉的委托,如常地在每一个需要的时候,给出最精准的机关方案。

      甚至,在她以为自己在保护他、在将他隔离于危险之外时,他早已默不作声地,踏进了她的世界。

      “……好。多谢朱大人。”
      她转身,走向门口。身形在烛光下勾勒出一道修长而优美的剪影——肩,腰,腿,每一处线条都克制而有力。

      “天黑了。我备了马车,顺路送司徒大人回府罢。”

      司徒承微微一怔,随即温和地摇头:“多谢大人好意。只是下官腿脚不便,上下马车颇费周章,还是坐轿子稳当些。”

      他并无自怨自怜之意,实在坦坦荡荡,深潭蕴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脸颊竟有些微温。

      他站着的身形因为重心偏左而微微侧倾,她知道他说的是实情——马车车辕高,上下确实不易。

      但她如何会知难而退?

      “若是担心上下不便,”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同时向前迈了一小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这个动作让司徒承能更清楚地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气息——干净的皂角味,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像是松针在冷夜中散发出的清冽,“如不嫌弃,我可以扶司徒大人。”

      她说话时,目光坦荡地直视他的眼睛,仿似在议一件寻常的公务。

      司徒承并非不谙人事的青葱少年,他又如何不知?

      这是一种邀请。是一种跨越界限的试探。

      但他……

      却不想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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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月落霄沉铮声尽》 新坑在此欢迎收藏~ 周三周日更新其他时间都是修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