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饵器 七日内，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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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请京兆府加强几处可能的目标库房巡守。”朱颜继续道，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无意识的动作，像是叩击某种节奏，“但，守株待兔仍是太慢”。
她停顿，看向司徒承。目光很直接，没有任何迂回：“司徒主事可有办法，设个‘饵’？”
司徒承一怔。
他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做一个贼人必会来偷，且偷窃时必会留下更多线索的机关器物。这想法大胆，但也确实是最可能引蛇出洞的办法。
“需要时间，”他沉吟道，“也得有个合适的‘出处’。”
“宫中造办处近日有一批赏玩器物名录流出，可作掩护。”朱颜答得很快，显然早已考虑过，“一件精巧的、疑似内造未登记的机关摆件，流落在外，对专偷精妙机关的贼人来说，诱惑足够大。”
她说话时，司徒承注意到她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左手手背那道旧疤上摩挲——那是道细长的疤痕，颜色已经淡了，但还能看出轮廓。位置在虎口延伸至腕部，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伤过。
“七日内，能做出来吗？”朱颜问。
司徒承在心里快速估算。设计、选料、制作、调试……时间很紧，但不是不可能。
“可以。”他应下。这种挑战，于他而言有种近乎本能的吸引力。与其说是协助破案的刺激，还不如说是机关师面对精妙设计时的技痒。
“所需物料，让周勉配合你。”朱颜得到肯定答复，不再多言，利落地站起身。
她的起身动作带着行伍之人特有的干脆，腰腹核心发力，肩背舒展，几乎不见用手支撑的冗余动作。站定后，她的身形在秋阳下拉出修长的影子，恰好将坐着的司徒承笼入一片清凉。她比他此刻坐着的位置高出许多，需微微垂眸看他，但目光里并无俯视的意味，只有全然的托付与等待。
她走向门边，步履稳定。手已搭上门框，正欲推门而出，却又停顿下来，侧过半边身子，回头看了他一眼。
“司徒主事，须知此事机密。”她说，语气比刚才更沉些，“你值房内外，我会安排人看顾。”
司徒承心中一动。这话表面是说保护计划机密，但他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她是在说，会保证他的安全。
“有劳朱大人。”他颔首。
朱颜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值房内重归安静。
司徒承坐在原地，看着桌上摊开的卷宗和草图，许久未动。秋阳又移动了些，照在他握着炭笔的手上，能看见指关节处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慢慢放下笔，撑着桌沿站起。
起身时，右腿假肢膝关节处的铜轴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他顿了顿，等那阵因为久坐而加剧的麻木感过去，才拄着手杖，缓缓走向材料架。
材料架高大厚重，几乎顶着房梁，上面分门别类，整齐码放着各类木料、金属坯材、皮革与杂项，有些木料长且厚重，需两人方能抬动。他的目光平静扫过，带着匠人特有的审度，最终停留在中层偏下的位置——那里放着几块纹理细腻、色泽温润的黄杨木坯，以及一叠厚度合宜的熟铜板。这个高度对他来说较为合适，无需过度踮脚或深蹲。
他先是将乌木手杖小心地靠在材料架侧面，确保它不会滑倒。腾出右手，探身去取那几块黄杨木。木料入手沉实，密度极大，一块便有相当的份量。他先将一块靠在自己腰侧，用手臂与身体夹稳，空出手再去取第二块，叠加上去。这个姿势让他不得不微微侧身，重心偏向支撑的左腿。接着是铜板，同样沉甸甸的，边缘光滑却硌手。他只能将铜板叠放在最上面，用下巴和胸膛勉强压住，防止滑落。
现在，他怀里抱着一摞颇有分量的材料，右手被占满，仅靠左腿和身体的平衡维持站立。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才用左手去够那靠在架子上的手杖。握住杖柄，将它从架子和身体的狭窄间隙中抽出。
他歇息了一会，才缓慢地坐下。他先将左腿缓缓伸直，避免膝窝处被假肢上缘压得太紧。这个姿势坐久了其实也不舒服，大腿后侧的肌肉会紧绷，但总比弯曲时残肢末端直接受压要好些。
他铺开新的宣纸，开始绘制“饵器”的详细图纸。
笔尖在纸上游走，发出沙沙声响。窗外，秋风掠过庭中槐树，黄叶簌簌落下。远处传来街市的喧嚣——叫卖声、车轮声、人语声，那是京城白日里永不停歇的背景音。
司徒承画得很专注。时而停笔思索，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敲；时而快速勾勒，线条干净利落。阳光从他左侧照来，将他半边身子笼在暖光里，另外半边则隐在阴影中。
他偶尔会抬头，看一眼窗外。天空湛蓝高远，秋日的京城，空气清透，连远处屋瓦的轮廓都格外清晰。
计划，开始了。
而他也清楚，从接下这个任务开始，他与朱颜之间那层因公务而结成的联系，将被拉得更紧，也更危险。
但他没有犹豫。
不仅因为这是职责，更因为——他不想让她失望。
这个念头浮现时，他自己都怔了一下。随即摇头，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图纸上。
周勉送来午膳时，司徒承的初步设计图已完成大半。
“司徒先生，先用饭吧。”周勉将食盒放在旁边的小几上，态度恭敬。这年轻人如今对他已是真心佩服，每次来都带着显而易见的敬意。
“有劳。”司徒承放下笔，揉了揉发涩的眼睛。久坐之后，腰部有些酸，残肢末端那种闷胀感也重新清晰起来。
他撑着桌沿站起，动作比晨间更缓慢些。走到小几旁坐下时，右腿伸直的动作明显带着小心，那里已经开始发嘛。
食盒里是两菜一汤，简单但干净。司徒承吃得不多，心思还在图纸上。
“朱大人吩咐了，”周勉在一旁道，“先生说需要什么物料，列个单子，小的即刻去办。造办处那边也已打过招呼，若有特殊需求，可以走那边的渠道。”
司徒承点头：“我下午将清单给你。”
用罢饭，周勉收拾食盒离开。司徒承没有立刻回到书案前，而是拄着手杖，在值房内慢慢踱步。
这是他的习惯。久坐之后必须活动，否则血气更加不畅，假肢也容易在固定位置压迫出新的创口。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稳。乌木手杖点地时发出规律的轻响，与他的脚步声交织。值房不大，从这头到那头不过十几步，他来回走了三趟，额上已渗出细汗。
窗外传来鼓楼的报时声，未时正。
司徒承停下脚步，靠在窗边歇息。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将作监的庭院。几个匠人正搬运木料，动作熟练协调。更远处，皇城的城墙在秋日晴空下显出沉静的灰色。
他站了一会儿，等呼吸平复，才回到书案前。
下午的时光在绘图和计算中流逝。秋阳逐渐西斜，光线变得柔和，将屋内的一切都镀上暖金色。
当最后一张部件分解图画完时，司徒承放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不仅是精神的，更是身体的。残肢末端的刺痛感已从隐约转为清晰，右腿大腿与假肢接纳腔接触的边缘，皮革开始发硬，腿也有些发热。
他知道，该回去了。
但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继续静静坐着，感受着身体各处的反馈。这是多年残疾生活教会他的经验——须得时刻了解身体的极限，才能在最合适的时机做出调整。
窗外传来归巢鸟雀的鸣叫。黄昏将至。
司徒承终于睁开眼，开始收拾桌案。图纸叠放整齐，工具归位。然后，他撑着桌沿，缓缓站起。
这一日的久坐，让起身时的僵硬感比晨间更甚。他立在原地，等那股因为姿势改变而骤然加剧的麻木和刺痛过去，才拄着手杖，走向门口。
推开门，秋日的晚风扑面而来，带着凉意。庭中那棵槐树下已积了一层黄叶，在暮色中显出温暖的色泽。
福伯的轿子已在衙门外等候。司徒承一步步走下将作监的台阶。这几级台阶对他永远是考验，每一步都需手杖先探实，身体重心才能移过去。
坐上轿时，他几乎能听见身体里每一处关节都在响。
轿帘放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司徒承终于允许自己露出一丝疲惫。他靠在轿壁上，右腿伸直，左手轻轻揉按着大腿残肢与假肢接触的边缘。那里已经有些痛了。
轿子晃晃悠悠前行，穿过京城的街巷。外面传来晚市的喧嚣，食物的香气透过轿帘缝隙飘进来。
司徒承闭着眼，脑海中却还在回放着今日的一切。朱颜走进值房时的身形，她说话时的语气，她目光落在草图上的专注……
还有那句“你值房内外，我会安排人看顾”。
他睁开眼，透过轿帘的缝隙，看见外面街灯渐次亮起。橘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晕开，将青石板路照得温暖。
七日。
他还有七日时间，做出一件足以引来顶尖机关盗贼的“饵器”。
而这七日，朱颜会一直在他视线可及的范围内。
他心中某处突然生出一丝极轻微、却无法忽略的期待感。
轿子在司徒府门前停下。福伯已候在门口，见他下轿时步伐比平日更沉，忙上前搀扶。
“少爷……”
“无事。”司徒承摆摆手。
他一步步走进院内，走过青石小径，走进熟悉的堂屋。
烛火已点起，晚饭的香气飘来。
但司徒承知道，今夜他还不能休息。
吃过饭，他还得继续完善饵器的机关图纸。
因为时间，只有七日。而那个贼，不会等。
这位朱大人，也不会等。
他有些缓慢地脱下官袍，换上常服，在饭桌前坐下。福伯盛来热汤，他接过，热气蒸腾上来，视线有些模糊，但他心里仍是盘算着那些机关和尺寸。
窗外，京城北方的秋夜，星辰渐显，清冷而高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