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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真实 旧伤而已 ...

  •   寅时末,天光还是青灰色,司徒承已经醒了。

      屋里还暗着,只能隐约看见房梁的轮廓。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静静躺着,感受着身体与床铺接触的每一处。

      这是他每日醒来必做的功课。

      左腿残肢末端传来熟悉的麻木感,像压久了血脉不通的那种滞涩。

      右腿大腿残端与假肢接纳腔边缘接触的部位,则有些隐隐的刺痒。

      他知道,这是昨日在工房久坐,加上秋燥,起了点轻微的红肿——这在他身上是常有的事,好比常骑马的人大腿内侧总要磨出茧来,算不得大病,却着实恼人。

      他慢慢侧过身,左手摸索到床边小几上的茶壶,倒了半杯隔夜的凉茶,润了润干涩的喉咙。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每日最耗时却也最必须的流程——穿戴。

      坐起身时,腰腹间使了几分力气,带动着整个上半身稳稳坐起。他伸开长臂,从床尾凳上取过叠放整齐的衬垫——三层细软棉布,中间夹着薄薄的羊毛垫,最内层贴着皮肤的那面,用的是苏州府的上好丝绸,光滑柔软,不伤肌肤。昨日他才换过新的,凑近了闻,还能嗅到皂角洗涤之后留下的干净气味。

      先将左腿的残肢抬起,搁在床沿。残肢末端皮肤颜色比周围略深,有几处常年受压形成的厚茧,还有昨日新磨出的那片红肿。他手指轻轻按了按,疼得眉心微蹙。取过一小罐药膏——是前几日朱颜让周勉送来的那罐军中用的“清凉膏”,挖出一小块,在掌心化开,均匀涂抹在红肿处。药膏带着薄荷和不知名草药的清苦气,触感冰凉,瞬间缓解了些许灼痛感。

      接着是衬垫。他手法熟练地将三层衬垫层层包裹在残肢上,松紧需恰到好处——太紧会勒得血脉不通,太松则假肢容易滑动摩擦。每一层裹完,他都会用掌心轻轻按压,感受衬垫的厚度是否均匀。

      然后是假肢。

      靠在墙边的两只木制假肢,在昏暗晨光中显出深褐色的轮廓。这是他七年前自己设计制作的第三版,也是最合用的版本。左腿假肢较短,膝下位置有皮革包裹的木制关节,可以有限度地弯曲;右腿假肢较长,大腿部分用硬木雕出粗略的腿部轮廓,外面包覆着鞣制过的牛皮,用六条宽皮带束紧固定。关节处用了铜制转轴和棘齿结构,能保证站立时的稳定,但弯曲角度有限。
      他先穿戴左腿。将假肢的接纳腔对准裹好衬垫的残肢,缓缓套入。皮革内壁与衬垫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套到底后,他弯腰调整位置,让残肢末端与假肢底部留出约半指的空隙——这是防止行走时残肢末端直接撞击底部的必要缓冲。
      然后系紧束带。皮带扣是黄铜的,有些旧了,但依然牢固。他手指扣动时,指关节微微发白。
      右腿的穿戴更费力些。大腿残端比小腿粗,假肢接纳腔也更大更深。他需将整条假肢抱到床上,再调整坐姿,将残肢对准腔口。这个过程需要腰腹和手臂同时用力,每一次他都做得缓慢而专注,额头渐渐沁出细汗。
      当右腿假肢也穿戴完毕,六条束带全部系紧后,他坐在床沿,喘息了片刻。晨光这时已透过窗纸,将屋内的昏暗驱散了些。他能看见自己垂在床边的两只“脚”——那是木雕的足形,外面套着普通的黑色布鞋,鞋底磨损的程度左右并不一致,右脚的鞋跟外侧磨得更厉害些,那是他行走时拖甩步态造成的。
      他撑着床柱,慢慢站起。
      站起来的那一瞬间,身体重量完全压在两条假肢上,残肢末端承受的压力骤然增加。他停顿了两秒,让身体适应这个重量分配,也让残肢的皮肤和肌肉慢慢调整到最合适的受压位置。
      然后,他迈出了今天的第一步。
      左腿先动,假肢膝盖有限度地弯曲,脚掌落地。右手下意识地伸向靠在床头的乌木手杖——那是他真正的第三条腿。握住杖头的瞬间,掌心传来温润的木质感。拇指习惯性地在狮头雕刻的眼窝处摩挲了一下,那里被磨得格外光滑。
      右腿跟上。这条腿的动作更滞重,因为假肢大腿部分的关节锁定机制,行走时整条腿更像是一根带着脚掌的棍子,需要腰胯发力将它“甩”向前方。鞋底擦过地面,发出轻微的拖曳声。
      从床榻到门口,七步。他走得慢,但稳。
      推开房门,秋晨的凉意扑面而来。庭院里那棵老槐树叶子已开始转黄,地上零星落了些早凋的叶片。福伯正在井边打水,见他出来,忙放下水桶:“少爷起了?灶上温着粥,老奴这就去盛。”
      “不急。”司徒承立在檐下,抬头看了看天色。东边天空已泛出鱼肚白,几缕云丝染上了淡金。今日该是个晴天,干燥,这对他的腿来说是好事——潮湿会让皮革发硬,木料吸湿膨胀,假肢会变得更不合身。
      他在院中缓缓走了两圈,算是晨间的活动筋骨。每一步都踏得认真,感受着假肢与地面接触的反馈,调整着步态和重心。走完,后背已微微出汗。
      回到屋内用早膳时,天色已大亮。粥是小米粥,配一碟酱菜,两个馒头。他吃得不多,但细嚼慢咽。用罢,福伯递过热手巾擦脸,又端来一杯浓茶。
      “少爷今日还去将作监?”
      “去。”司徒承接过茶,“有几桩案子要协查。”
      福伯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昨日见少爷回来时,步子比平日更沉些……可是腿具又不适了?要不今日告个假,老奴去请陈大夫来看看?”
      “不必。”司徒承放下茶杯,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旧伤而已,秋日都这样,习惯了。”
      他站起身,福伯连忙将官袍递过来。穿衣时,司徒承能感觉到老人目光落在他腿上时的那份担忧。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仔细理好衣襟,系好腰带。官袍下摆很长,足以遮盖到鞋面,只要他行走时不露明显破绽,外人便看不出端倪。
      最后,他拿起乌木手杖。
      “我走了。”
      “少爷慢些。”
      轿子已在门外等候。是那顶用了三年的青布小轿,轿夫是熟识的兄弟俩,知道他的习惯,起轿落轿都格外平稳。

      坐上轿,司徒承才真正松了口气。狭窄的轿厢内,他可以将右腿伸直,左腿微微屈起,这个姿势能最大程度减轻残肢末端的压力。轿子晃晃悠悠前行,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开始梳理今日要处理的几桩协查案。
      都是机关窃案。现场痕迹奇特,绝非普通盗贼所为。

      值房内弥漫着木头、金属和纸张混合的气息。司徒承已到了一会儿,正坐在宽大的书案后,翻阅着京兆府送来的卷宗。
      秋阳从东窗斜射进来,在深色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方格。光线里能看到细小的尘埃飞舞。他看得专注,时而用炭笔在旁边的宣纸上勾勒几笔,画出那些奇特压痕的可能结构。

      手指捻过纸页时,能感觉到指腹薄茧与宣纸粗糙表面的摩擦。这是常年握持工具留下的印记——锉刀、刻刀、钳子,那些精细的工具需要稳定的手和敏锐的触感。他的手很稳,即便此刻残肢末端仍在隐隐作痛,握笔的手指也没有丝毫颤抖。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寻常吏员那种匆忙或拖沓的步子,而是平稳、利落,每一步的间距和力度都几乎一致。司徒承没有抬头,但手中的炭笔停了一瞬。

      门被叩响,随即推开。

      他抬眼,看见朱颜站在门口。

      秋日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身形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边光。她今日穿的深青色官服,料子比夏日的稍厚,腰间束带勒得很紧,愈发显得肩平腰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全部挽进官帽里,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

      她手里拿着一份卷宗,火漆封印完好。走进来时,目光先在屋内扫视一圈——这是她的习惯,司徒承注意到,她每次进到一个空间,总会先用极快的速度观察环境、出入口、光线角度,然后才会将注意力集中在人身上。
      “司徒主事。”她走到书案前,将卷宗放下。动作干脆,没有多余的客套。

      “朱大人。”司徒承放下炭笔,微微颔首。他坐着,她站着,这个角度让他需要微微仰头看她。从这个角度看,能清楚看到她下颌线的弧度,和脖颈处因为束紧衣领而微微凸起的筋脉。

      她没立刻说话,而是看了他一眼——很短暂的一瞥,但司徒承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她似乎在判断他的状态,从他略显苍白的脸色,到他握笔时手指用力的程度。

      “兵部武库司昨夜失窃。”朱颜开门见山,手指点在卷宗上,“三架新制□□的机簧样板。现场痕迹——”她翻开卷宗,里面是更详细的现场绘图和证物描述,“与京兆府那三起类似。”

      司徒承接过卷宗。纸页上还带着外面的凉气。他低头细看,绘图比京兆府的更加精确,压痕的深度、角度、间距都标注清晰,旁边还有简短的文字描述:地面浮灰被拖拽出连续纹路,宽约二寸,间隔一尺三寸;库房门闩内侧有极细的划痕,疑似某种钩状工具拨动所致……

      他看着,炭笔无意识地在指间转动。这是他想事情时的习惯动作。

      朱颜没有催他,而是在他对面坐下了。她坐得很直,背不靠椅背,双手自然放在膝上。从这个位置,她能清楚看见司徒承低垂的侧脸——他看东西时很专注,眉头会微微蹙起,鼻梁挺直,在脸颊上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嘴唇抿着,唇角线条因为专注而显得比平时更锋利些。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笔时,虎口处的薄茧清晰可见。手背上青筋微凸,显露出这双手虽然修长,却蕴含着稳定而持续的力道。

      她注意到他今日的脸色比前几日稍差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是因为这些案子耗神,还是……
      “不是寻常贼人。”司徒承清声道,声音不高,但清晰。

      他抬起头,目光与朱颜对上。那一瞬,朱颜看见他眼中还残留着思考时的锐光,但很快就被惯常的温和礼貌覆盖。

      “此人精通机械。”司徒承将卷宗推回中间,手指点在那几处压痕图上,“所用器械能攀高墙、破暗锁,还能无声拖运重物。看这些压痕的间距和深度——”他用炭笔在旁白处快速勾勒,线条流畅准确,一个带有复合滑轮与抓钩结构的简化草图渐渐成型,“支撑结构应该可以调节,以适应不同地形和负重。”

      朱颜身体微微前倾,看着那张草图。她看得很认真,目光随着炭笔移动,时而微微点头。司徒承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很淡的气息不是脂粉香,更像是皂角洗净后的干净气味,混着一丝极淡的、像是松针又像是冷泉的味道。

      “可能仿制吗?”她问。

      “难。”司徒承摇头,炭笔在草图某处点了点,“光看痕迹,只能推敲功用,不知具体机括。这些滑轮的比例、抓钩的咬合角度、传动的几处木结构——都需要实际尺寸和材料特性才能确定。”他顿了顿,“但若能亲眼见一次作案,或找到丢弃的部件……”
      “那就等着。”朱颜截断他的话。

      司徒承抬眼。她说话时语气平静,但语速比平时稍快些,这是她下决断时的语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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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月落霄沉铮声尽》 新坑在此欢迎收藏~ 周三周日更新其他时间都是修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