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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重生第五次:被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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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第五次醒来时,嘴里有血。
不是土,是血。腥咸的,混着泥土的涩味。她趴在坑底咳嗽,血沫喷在冻土上,洇开一小片暗红。内脏还在抽搐,是砒霜发作时的余痛。
她撑起身,坐在坑里。
这次死得特别慢。从腹痛到呕血,到视线模糊,到最后失去意识,像被钝刀子一点一点磨断生机。
还是那个浅坑,还是那半截白骨。——也有可能不是同一截。
天刚蒙蒙亮,风很冷。
她坐起来,吐掉嘴里的土。
低头看自己。
衣服完好,没有伤口。
只有记忆里谢珩那个眼神——探究的,审视的,像在辨认什么。
林晚爬出坑。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雪。乱葬岗上乌鸦成群,黑压压地落在枯树上,哑着嗓子叫。
她站了一会儿,等腿脚恢复力气。然后朝北走——不是回破庙,是去更远的地方。
走了半天,看见个荒村。
村子比之前那个更破,土墙全塌了,房梁横七竖八地倒着。她在废墟里翻了翻,找到半袋生米,米里混着砂石和虫壳。还有口破锅,锅底裂了条缝,但勉强能用。
她拎着米和锅,继续往北走。
日落前,她找到个山洞。洞口很窄,被枯藤遮着。拨开藤蔓进去,洞里不大,但干燥,地上铺着层干草,像有人住过。
她把锅放下,米袋搁在角落。生火,用石头垒了个简易的灶。火生起来,洞里暖和了些。
她把米倒进锅里,加水,放在火上煮。
水很快开了,米粒在锅里翻滚。她没搅,就看着。米汤溢出来,浇在火上,发出滋滋的响。糊味漫开,越来越浓。
她没管。
等到水快烧干,米粒黏在锅底,结成焦黄的锅巴,她才把锅端下来。用树枝撬起一块,塞进嘴里。
硬,硌牙,糊味冲鼻。
她慢慢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又撬一块,继续嚼。
吃到第三块时,洞口有动静。
林晚抬起头。
是只野狗,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瘸着一条后腿。它站在洞口,盯着她手里的锅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林晚看着它,看了几秒。然后掰下一小块锅巴,扔过去。
野狗扑过来,叼起锅巴,几口吞下。又抬头看她。
她又掰一块,扔过去。
野狗吃完,没走,在洞口趴下了。头搁在前爪上,眼睛还盯着锅。
林晚继续吃自己的。
锅巴吃完,她往锅里加了点水,又煮。这次水放多了,煮出来一锅稀汤,米粒沉在锅底,上面漂着糊渣。
她舀了一碗,喝。
淡,没味。还有点苦。
她喝完一碗,又舀一碗。野狗还趴在洞口,她想了想,把锅端过去,放在地上。
野狗凑过来,舔锅里的汤。舔得很急,舌头卷起水花。
林晚靠着洞壁,看它舔。
等狗舔完,锅底还剩点米粒。她拿回来,用树枝刮干净,吃下去。
然后她躺下,在干草堆里蜷起来。
野狗没走,在洞口蜷成一团。
第二天,林晚没出门。
她在洞里躺了一天,看着洞顶的裂缝。裂缝里长着苔藓,青绿色的,在阴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光。
野狗偶尔出去,叼回只死老鼠,放在她脚边。她没吃,狗自己吃了。
第三天,林晚带着空锅和空米袋,去了镇上。
这次她直接走到征兵告示前。
“我要报名。”她对守告示的士兵说。
士兵打量她:“运粮的活,苦得很。你行吗?”
“行。”
“叫什么?”
“林晚。”
“多大?”
“十七。”
士兵在册子上记了几笔,递给她个木牌:“明天卯时,镇口集合。”
林晚接过木牌,走了。
她没回山洞,在镇外找了处破庙过夜。庙里供着土地公,塑像已经残破,供桌上积着厚厚的灰。
她靠着供桌坐下,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锅巴。
很硬,很苦。
她慢慢嚼,嚼了很久。
咽下去后,她躺下,闭上眼睛。
半夜,她听见脚步声。
睁眼,看见野狗站在庙门口。它看着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林晚坐起来,对它招手。
狗走进来,趴在她脚边。
她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点锅巴,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一半给狗。
狗吃了,没走,在她脚边蜷成一团。
她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明天我要走了。别等我了。”她说。
狗没反应,只是蹭了蹭她的手。
第四天卯时,林晚到了镇口。
已经有十几个人等在那儿,都是青壮年男子,穿着破旧的棉袄,脸上带着愁苦。她站在队伍末尾,低着头。
士兵点完名,带着队伍出发。
一路往北,走了三天,到了北境粮仓。粮仓很大,围着一圈木栅栏,里面堆着高高的粮垛。士兵安排他们装车,一人扛一袋,装上板车。
林晚扛不动一袋,跟另一个人合扛。麻袋很沉,压得肩膀生疼。她咬着牙,没出声。
装完车,天已经黑了。士兵让他们在粮仓外的草棚里过夜,每人发了两个杂面馒头。
林晚啃着馒头,看着远处的军营。
军营灯火通明,隐约能看见帅帐的轮廓。帐帘紧闭,外面站着亲兵,像黑色的雕像。
她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涩。
然后躺下,睡觉。
又过了两天,粮车装满了,准备出发。
林晚被分到第三辆车,跟一个叫老吴的车夫一起。老吴五十多岁,脸上有道疤,话不多,但干活利索。
车队出发,沿着官道往南走。
走了半天,老吴突然说:“你是个女的吧。”
林晚没吭声。
“装得还挺像。”老吴抽了口旱烟,“不过没事,我不说。”
林晚还是没说话。
老吴也不在意,继续赶车。
傍晚,车队在一处驿站停下。驿站已经废弃了,但房子还能挡风。众人卸了车,喂了马,围着火堆吃饭。
吃的还是杂面馒头,配咸菜疙瘩。
林晚啃着馒头,看着火堆。火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
老吴凑过来,递给她一块咸菜:“吃吧,明天还要赶路。”
林晚接过,道了谢。
“为啥要去北境?”老吴问,“那地方苦寒,不是人待的。”
“混口饭吃。”
老吴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吃完,众人各自找地方睡。林晚睡在马车底下,铺了层干草,盖着破棉袄。
半夜,她被吵醒。
是马嘶声,还有人的惨叫。她钻出马车,看见一群蒙面人正在袭击车队。刀光在月光下闪烁,血溅在雪地上,暗红一片。
她没跑,也没躲。
就站在原地,看着。
一个蒙面人朝她冲过来,刀举起来。
她没动。
刀砍下来的瞬间,她闭上了眼睛。
然后是无边的黑。
她想起了那条瘦骨嶙峋的傻狗。
不知道还有没有在等她。
再睁眼,她在粮车底下。
——数数看,这是第几次了?
喔,第六次。
第六次在这个狗日的鬼世道睁开眼。
【进度提示:目前重生次数,六。剩余次数,一。】
【请宿主把握时机,全力以赴。】
马嘶声和惨叫声都消失了,四周很安静。她爬出来,看见满地尸体。有民夫的,有蒙面人的。雪地被血染红,在月光下泛着暗光。
老吴躺在不远处,胸口插着把刀,眼睛还睁着。
林晚走过去,蹲下,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合上他的眼睛。
站起来,环顾四周。
车队毁了,马死的死跑的跑,粮袋散了一地。远处有火把的光,是燕军的援兵来了。
她没等援兵到。
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粮车,看了一眼老吴的尸体。
然后继续走。
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很快被风吹来的雪沫盖住。
她走了一夜。
天亮时,她回到那个小镇。没进镇,绕到镇外的乱葬岗。
还是那个浅坑。
她跳进去,躺下。
闭上眼睛。
等第六次醒来。
但这次,她等了很久。
天亮了,又黑了。
雪下了,又停了。
她还是没死。
最后她坐起来,爬出坑。
站在坑边,看着远处的山。
看了很久。
她想起高考前在台灯下熬红双眼的一夜又一夜,想起为了项目喝下的一顿又一顿的酒,想起奶奶粗糙的手和咸菜缸。
想了很久。
然后她弯腰,从怀里掏出那个木牌——征兵时发的,上面刻着个“粮”字。
她把它插在坑边。
插得很深。
然后转身,走进洞里,生火,煮粥。
没有米了,只有一点野菜。
她煮了一锅野菜汤,汤很浑浊,野菜煮烂了,像一团绿色的泥。
她盛了一碗,坐在洞口喝。
很苦,土味很浓,牙缝里冒出的血让它喝起来不至于太寡淡。
一口喝完。
放下碗,站起来。
走进洞里,躺下。
闭上眼睛。
这次,她真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