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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重生第六次:再给他熬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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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再次醒来时,腹部没有痛。
但胸口闷,像压了块石头。她睁着眼躺了会儿,等那阵闷感过去,才坐起来。柴房里光线昏暗,门缝漏进的天光是灰白的——卯时了。
柴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瘸腿的老伙夫探进头来,手里端着个粗陶碗:“醒了?吃饭。”
他把碗放在门口的地上,转身要走。
“等等。”林晚开口,声音嘶哑,“这是哪儿?”
“军营。”老伙夫没回头,“镇北王的军营。”
“我怎么来的?”
老伙夫顿了顿,回头看她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复杂:“王爷带你回来的。”
“为什么?”
“谁知道。”老伙夫摇头,“三天前拔营时,王爷路过你那破山洞,看见你在洞口喝粥。他骑在马上看了会儿,就说了句‘带上’。”
林晚沉默。
“粥?”她问。
“嗯。”老伙夫说,“你那锅玩意儿……看着跟猪食似的。王爷看了半天,马都没下,就让人把你拖上马背带回来了。”
说完他走了,脚步声渐远。
林晚坐在草堆里,没立刻去拿碗。她看着门口那碗粥——很稀,米粒很少,漂着几片烂菜叶。和她煮的那锅差不多,可能还更难喝。
她看了很久。
然后爬起来,走过去,端起碗。
粥是温的,不烫手。她喝了一口,淡,没味,菜叶煮烂了,黏糊糊的。
她喝完,把碗搁回地上。
走出柴房。
外面是军营的后勤区。伙房挨着马厩,空气里混着炊烟和马粪的气味。几个伙夫在棚子底下切菜,菜刀剁在案板上,咚咚作响。没人看她,都在忙自己的活。
林晚走到井边。
井沿结着冰,辘轳上挂着霜。她摇动辘轳,水桶沉下去,再拉上来,桶壁结着薄冰。她把水倒进旁边的木盆里,伸手进去。
水刺骨地凉。
她掬水洗脸,搓掉脸上的灰土。水里有冰碴,刮得皮肤生疼。洗完了,她对着水盆看自己的脸——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像具活骷髅。
老伙夫又走过来,扔给她一套衣服:“换上。以后你在伙房干活。”
衣服是粗布的,灰褐色,打着补丁。她接过,没说话。
“寅时起,熬粥。”老伙夫说,“大锅是兵士的,小锅是王爷的。米在缸里,水去西边山泉打,柴自己劈。听懂没?”
林晚点头。
“还有,”老伙夫盯着她,“王爷的粥要单独熬。米要用东北上等白米,糖要放一小勺,不能多不能少。火候要正好,不能糊不能稀。”
“为什么?”林晚问。
老伙夫一愣:“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麻烦?”
老伙夫看了她一会儿,叹口气:“王爷的规矩。照做就是,别多问。”
他走了。
林晚抱着衣服,站在原地。
远处传来号角声,短促,沉闷。是晨练结束了。她看见一队队士兵从校场撤下来,铠甲摩擦发出哗啦的响。他们路过伙房时,有人往这边瞥一眼,眼神麻木,像看一件家具。
她转身回了柴房。
寅时,天还黑着,林晚被叫起来。
伙房里点着油灯,几个伙夫已经在忙了。老伙夫指给她一口大锅,铸铁的,边沿有厚厚的油垢:“你的。”
她又指指旁边一口青花瓷锅:“那是王爷的。分开煮。”
林晚点头。
她先去打水。西边山泉离营地半里地,得挑着桶去。路很黑,只有营地的火把远远照着光。她挑着空桶走,脚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咯吱的响。
泉水从石缝里渗出来,积成个小潭。水面结了层薄冰,她用桶砸开,舀水。水很清,映着天上残月。
挑水回来,开始劈柴。
斧头很沉,她举起来都费劲。柴是湿的,一斧头下去震得虎口发麻。劈了十几根,手心磨出水泡,破了,血渗出来。
她没停,继续劈。
劈完柴,生火。火石不好打,打了二十几次才打出火星。点燃干草,小心地添柴,看着火苗慢慢旺起来。
然后淘米。
大锅的米是糙米,夹杂着砂石。她舀了两勺,放进盆里,加水,用手搓洗。水很快浑浊,倒掉,再洗。洗了三遍,水才清。
小锅的米是单独装的白布袋里,米粒饱满,晶莹剔透。她舀了一小勺,洗一遍就够了。
米下锅,加水,盖上锅盖。
她蹲在两口灶中间,看着火。
左边是大锅,火要旺,粥要稠,要管饱。右边是小锅,火要文,粥要糯,要精细。
火在灶膛里跳动,黄色的光映在她脸上。热气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带着米香。她往里添柴,一根,又一根。
一个时辰。
她一直蹲着,没动。
辰时前,粥熬好了。她掀开大锅的锅盖,热气扑面。粥很稠,米粒煮开了花,黏糊糊的一锅。
她盛了一碗,尝了一口。
淡,没味。
她放下碗,掀开小锅的锅盖。
热气更浓,带着甜香。粥很糯,米粒饱满,汤汁浓稠。她从灶台底下找出糖罐,舀了一小勺白糖,撒进去。
糖粒很快化开。
她搅了搅,盖上锅盖。
又熬了一刻钟,粥好了。她盛进青花瓷碗里,碗边镶着银饰,勺子也是银的。
老伙夫走过来,看了一眼:“成。端过去吧。”
亲兵把空碗送回来时,多说了句:“王爷说,以后就这么煮。”
林晚点头,接过碗去洗。
日子一天天过。
北境的冬天很冷,风像刀子。伙房的棚子四面漏风,灶火整日不熄,才能勉强取暖。林晚的手冻裂了,口子渗着血,她拿布条缠上,继续干活。
除了熬粥,她还得帮忙切菜、和面、腌肉。活很多,从寅时忙到亥时。但她做得仔细——白菜切得大小均匀,面和得不软不硬,腌肉盐放得正好。
老伙夫偶尔会夸一句:“手挺巧。”
她只是点头。
渐渐地,其他伙夫也愿意跟她搭话。有个叫阿柴的年轻伙夫,才十五岁,爹娘都死在战乱里,是被抓来充军的。他喜欢蹲在林晚的灶边,看她熬粥。
“林哥,”他总这么叫,“你熬的粥咋这么稠?我熬的总稀汤寡水的。”
“火候。”林晚说,手里搅着粥,“米下锅后,得用文火慢慢熬。火大了米就烂,火小了米不熟。”
阿柴似懂非懂地点头。
后来他开始跟着林晚学。怎么劈柴省力,怎么生火不冒烟,怎么切菜不伤手。林晚教得耐心,话不多,但示范得很清楚。
一个月后,阿柴熬的粥也能立住筷子了。
“都是林哥厉害!”他捧着粥碗,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林晚只是点点头,继续切手里的白菜。
除了阿柴,还有个老伙夫叫陈伯,五十多岁,腿脚不便,但腌肉有一手。他看林晚做事踏实,偶尔会分她一块腌肉。“拿着,补补身子。看你瘦的。”
林晚接过,道谢,然后把肉切成薄片,煮进大锅里。士兵们喝到肉汤,会多看她一眼,虽然还是不说话,但眼神少了些麻木。
她渐渐有了自己的位置。
每天寅时起,熬两锅粥。大锅的粥她放足了盐,稠得能立筷子。小锅的粥她不放糖,只放一点盐,熬得浓白。送粥的亲兵每天都来,带回来的碗都是空的。
除了熬粥,她还管着腌菜缸。北境冬天长,青菜难存,她就学着腌白菜、腌萝卜。盐放得正好,菜脆生生的,下粥很开胃。
士兵们开始认得她了。打饭时会多说一句“多打点汤”,或者“咸菜多给点”。她总是点头,不多给也不少给,一勺就是一勺。
阿柴说:“林哥,他们喜欢你。”
林晚正在刷锅,闻言抬头:“为什么?”
“因为你实在。”阿柴说,“不糊弄人。粥稠就是稠,菜咸就是咸。他们打仗的,就喜欢这样的。”
林晚没说话,低头继续刷锅。
两个月后,北境下了头一场正儿八经的雪。
雪很大,一夜之间积了半尺厚。伙房的棚子差点被压塌,林晚和阿柴连夜清雪,手上冻出好几个疮。
第二天熬粥时,她往大锅里多放了一把姜。姜是陈伯存的,说是能驱寒。粥煮出来,带着姜的辛辣味。
士兵们来打饭,喝到姜粥,有人抬头看了她一眼。
是个老兵,脸上有疤,眼神很凶。他盯着林晚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继续喝粥,什么也没说。
但第二天,那老兵又来了。打完粥,他没立刻走,而是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放在灶台上。
“给你的。”他说,声音粗哑,“冻疮膏。”
林晚愣了愣。
老兵已经转身走了,背影佝偻,左腿有点跛。
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小罐药膏,闻着有薄荷味。她挖了一点涂在手上,清凉的,冻疮的刺痛缓解了些。
后来她才知道,那老兵姓赵,是火头军的老兵,伤了腿才退下来。他很少说话,但看人准。
“你像我们火头军的人。”有一次赵老兵来打饭,突然说,“踏实。”
林晚正在盛粥,闻言顿了顿,然后点了点头。
赵老兵接过粥碗,又说:“但你不该在这儿。”
“为什么?”
“你眼睛里没活气。”赵老兵喝了口粥,“像死过几次的人。”
林晚没接话,继续盛粥。
赵老兵也没再说,端着碗走了。
那天夜里,林晚躺在草铺上,盯着棚顶漏雪的缝隙。
雪光映进来,冷冷白白的。她想起赵老兵的话——像死过几次的人。
她确实是。
五次了。不,现在是第六次。还剩一次。
腹部突然抽痛了一下。
很轻,但清晰。
她蜷起身子,等痛感过去。然后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去。
开春时,北境的雪化了。
山脚下溪流解冻,水清冽冽的。林晚去打水,看见岸边冒出嫩绿的草芽。她摘了一把,回去煮进粥里。
草芽带着青涩的苦味,但士兵们爱喝。说是有春天的味道。
阿柴也学着摘草芽,但总是摘错,摘到有毒的。林晚教他辨认:能吃的草芽叶片厚,断口有乳白色的汁;有毒的叶片薄,断口是透明的。
阿柴学得很认真,拿小本子记下来。
“林哥,你懂的真多。”他说。
林晚正在腌白菜,闻言顿了顿:“以前种过地。”
“你家在哪儿?”
“青州。”
阿柴沉默了。青州被屠城的事,全军都知道。
“对不起。”他小声说。
“没事。”林晚把白菜码进缸里,撒上盐,“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吗?
她不知道。
只是每天寅时起,熬两锅粥。大锅的粥越来越稠,小锅的粥越来越糯。送粥的亲兵每天都来,带回来的碗都是空的。
她渐渐有了些别的活计。
陈伯年纪大了,搬不动腌菜缸,她帮忙搬。阿柴劈柴总是伤到手,她教他角度。赵老兵腿脚不便,她每天给他留碗热粥。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
平淡,重复,像磨盘一样周而复始。
直到有一天,送粥的亲兵没来。
来的是个陌生面孔,穿着玄甲,腰佩长刀。他走进伙房时,所有伙夫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王爷今日巡营。”他说,声音很冷,“午时用饭,备一份。”
老伙夫连忙点头:“是,是。”
玄甲亲兵扫了一眼伙房,目光落在林晚身上。
“你,”他说,“王爷点名要你煮粥。”
林晚正蹲在灶前添柴,闻言抬起头。
“粥要稠,要热,不要糖。”亲兵说完,转身走了。
伙房里安静了片刻。
老伙夫走过来,压低声音:“王爷从没点过名……你小心些。”
林晚点点头,继续添柴。
午时前,粥熬好了。
她盛进青花瓷碗里,碗边镶着银饰。托盘是新的,擦得很亮。她端着托盘,跟着亲兵走出伙房。
中军大帐在营地中央,比别的帐篷高大许多。帐前立着旗杆,燕字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四个亲兵守在帐外,眼神凌厉。
亲兵掀开帐帘:“进。”
林晚走进去。
帐里很宽敞,地上铺着完整的熊皮。谢珩坐在案后,正在看一份军报。他穿着玄色常服,没戴金冠,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
她放下托盘,退到三步外。
谢珩没抬头,继续看军报。过了约莫半刻钟,他才放下军报,走到案边。
端起碗,喝了一口。
停顿。
又喝一口。
然后他放下碗,碗里还剩一半。
“太稠。”他说,声音不高,“下次少煮一会儿。”
林晚低头:“是。”
谢珩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手上停留了一瞬——手上的冻疮已经好了,但还有淡粉色的疤。
“你叫林晚?”他问。
“是。”
“北境的水土,可还适应?”
“适应。”
“伙房的活,做得惯?”
“做得惯。”
一问一答,像例行公事。
谢珩不再问,重新坐回案后,拿起军报:“去吧。”
林晚端起托盘退出。
帐帘落下时,她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回到伙房,老伙夫问:“怎么样?”
“剩了一半。”林晚说,“说太稠。”
老伙夫松了口气:“还好,没倒掉。”
林晚没说话,去洗锅。
下午,她继续腌白菜。阿柴蹲在旁边帮忙,小声问:“林姐,王爷长什么样?”
“没看清。”
“凶吗?”
林晚想了想:“还好。”
阿柴还想问,被陈伯瞪了一眼:“干活就干活,问那么多!”
阿柴缩缩脖子,不说话了。
林晚继续码白菜,一层白菜一层盐,压得实实的。盐粒在指间沙沙作响,像北境的风。
夜里,她躺在草铺上,盯着棚顶。
谢珩的那声叹息,很轻,但她听见了。
像疲惫,像无奈,像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腹部没痛。
只是胸口闷,像压了块石头。
她伸手按了按胸口,那里很平静,心跳平稳。
但她知道,那块石头一直都在。
只是她学会了背着它走路。
又过了一个月。
送粥的亲兵又来了,这次不是送空碗,是传话:“王爷说,粥可以再稀一点。”
林晚点头:“知道了。”
亲兵又说:“王爷还说,你腌的菜不错。”
林晚顿了顿:“谢王爷。”
亲兵走了。
阿柴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林姐,王爷夸你了!”
林晚正在切腌白菜,闻言刀停了停:“嗯。”
“你不高兴?”
“高兴。”
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继续切菜。刀起刀落,白菜变成整齐的细丝。
那天晚上,赵老兵来打饭。接过粥碗时,他突然说:“你像一个人。”
林晚抬头。
“老周。”赵老兵说,“以前给王爷做饭的炊事兵。他也腌得一手好菜。”
林晚没说话。
赵老兵喝了口粥,又说:“但老周没你稳。他爱说话,爱笑。你不一样,你像块石头。”
“石头不好吗?”
“好。”赵老兵放下碗,“石头实在,压得住。”
他走了。
林晚继续盛粥。一勺,又一勺。粥很稠,冒着热气。
她想起谢珩喝粥的样子——停顿,再喝。想起他说的“太稠”,想起那声叹息。
还有那句“你腌的菜不错”。
像块石头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有茧,虎口有疤,指甲剪得很短。
确实像石头。
她舀起最后一勺粥,倒进碗里。
然后熄了灶火,开始刷锅。
锅很沉,水很凉。
但她刷得很仔细,里里外外,不留一点污垢。
就像她每天做的那样。
日复一日。
像磨盘,周而复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