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尘柏安

4、第四章 天亮了。

　　2010年9月20日
　　为了防止催债的人再来找，我们还是去了一趟警察局，不过不是为了报警，是让警察帮忙把沈鹏涛和吴惠找回来。
　　他们自己欠的钱，自己还，也天经地义。

　　2010年9月28日
　　我们被通知去警察局。这段时间，沈绍着一直住在我家。
　　其实这也没什么，从前他经常在我这留夜，不过自从那天后，突然就有点变扭。
　　这间房子在我妈没过世前，我们就住在这儿。经过了几十年，也算是个老物件了。
　　它的户型特别，几乎是把卧室和客厅拼在了一起。
　　所以也就只有一间床。
　　我睡觉不老实，这个我自己都知道。
　　经常睡着睡着，脚就搭到沈绍着的腿上，手就蜷到他的身上。
　　沈绍着也没推开我，可能是睡熟了。
　　于是每天早上就很尴尬了，沈绍着常常先醒，但被我禁锢住。
　　等我睁开眼的时候，就会以一种极其亲近的姿势和沈绍着对视。
　　然后我们同时且迅速撤开。
　　耳朵发烫。

　　我喜欢沈绍着。
　　谢怀年爱沈绍着。
　　我爱他。
　　我很早就知道了。
　　我知道我不是个同性恋，只是因为是他，是沈绍着。
　　十七岁的谢怀年是一个无所畏惧，坦荡直率的人。我什么都没有，我不在意别人的眼光和议论。沈绍着不一样，哪怕他不会听从亲人，他可能会觉得恶心，忍受不了议论。
　　但是沈绍着说，他不会再放手。
　　那一瞬间，我确定了。
　　他也爱我。

　　我们到警局的时候，刚好赶上沈鹏涛耍酒疯。
　　扯着吴惠的领子就要打人。
　　旁边一堆警察拦着，对于沈鹏涛来说都没有起到任何阻扰的作用。
　　警察局的其他人，站在一旁看着，有的伸出手对他们指指点点，有的笑着和别人议论。
　　这些没让沈鹏涛清醒，也没让吴惠口里的咒骂停下。
　　只是让站在我前面的十七岁的沈绍着感到难堪。
　　沈绍着想要上前，我扯住了他，他的手发凉。
　　我走到沈鹏涛面前，一把推开了他。
　　沈鹏涛脚步虚浮，触不及防，可能是没料到有人在警察局还敢动手，往后踉跄了好几步。
　　警察们认识我，但还是拉住我，叫我别动手。我心平气和的跟他们解释说我就说句话，他们这才让开了身子。
　　我指着沈鹏涛说：“你要是想要那些人现在来找你，你他妈就尽管闹！闹的越大越好，最好整个东街都知道你回来了。”
　　沈鹏涛显然也认识我，瞪大眼，指着我，嘴唇哆哆嗦嗦的，想要说什么，但在听到“那些人”又泄下气来，他当然知道他欠了谁的债。
　　对付沈鹏涛这种人渣，别的法子都没用。
　　听着身后的污言秽语，我转过身对吴惠说“你也是一样！”
　　吴惠消停了一会儿，身上脏乱不堪，头发也乱糟糟的但却毫不在意，眯着眼看我，“你是……姓谢的那小子吧……对！哎呀绍绍朋友嘛，那都是自己人。”
　　说着，吴惠伸手想要抓我的手臂，却被另一只手挡住了。
　　“别碰他！”沈绍着挡在我面前，厉声道。
　　“绍绍啊，你怎么能这么跟妈说话呢。”吴惠摸了摸被拍疼的手掌，还想要装作慈母，可怜兮兮的看着我们。
　　“你小子，皮痒痒了！”沈鹏涛走了过来，奇妙的是，刚才还打的不可开交的两人，如今又成了统一战线，来指责他们的儿子。
　　明明丑陋的面孔早就已经不加掩饰，却还要在沈绍着面前摆出从来没做过的父母架子。
　　操，令人作呕。
　　我揣着怒火，刚想回话。
　　一只手安抚似的拍了拍我，我看去，是沈绍着。
　　见沈绍着一直没反应，沈鹏涛挥手打过来。
　　沈绍着伸手接住了这个熟悉不已的巴掌，狠狠握着沈鹏涛的手臂，抬眼看他。
　　沈鹏涛没料到沈绍着还会挡，更加怒火中烧，想要用另一只手打过来，却因为手臂上欲加的疼痛而面孔扭曲。
　　“杂种，你他娘的给老子放开。”
　　“你再动，我就把你的手腕掰骨折。”
　　可能是因为这句话，也可能是因为沈绍着沉下的眼神。
　　沈鹏涛莫名卸下了力。
　　沈绍着看了看我，拉着二人走出了警察局。
　　他的眼神扫过来的同时，我看懂了他的意思，他让我别跟上来，他自己能处理好。
　　　听着旁边警察驱赶人群的声音，我捏了捏拳又放开。
　　沈绍着，我是担心你吗？我只是讨厌你这幅把事全往自己身上揽的模样，你不信我。

　　沈绍着最后和他们说了什么我不知道，只是这天他的神情如常，背对着日暮朝我走来，红霞将他的发丝勾勒，随风晃在了我心里。
　　他笑了，说“走，回家。”

　　2010年9月30日
　　“呃”我从座位上站起，伸了伸懒腰，活动活动僵硬的肌肉关节，我甚至从中听到了“咔咔”声。
　　“呼——”随后长舒一口气。
　　沈绍着见我这一套大动作，评价道“不过考几天试，不知道还以为怎么你了呢。”
　　我挑眉冲他摆了摆手指“你不懂，这是考完试的仪式感。”
　　“好，这位讲究仪式感的少年，接下来的国庆假期有没有安排啊。”沈绍着反坐在椅子上，趴着靠背歪头看我。
　　“无，爱卿可随便支配朕。”
　　“甚好。”

　　我们这儿是一个小地方，又旧又老，像个上了岁数而年迈的老人，从没有什么新潮玩意儿，就连 iPhone4的火爆都比别的城市要晚一步。
　　土生土长的人，在这儿，闭着眼睛都能走一个来回。
　　实在是熟悉至极而又无聊透顶。
　　我的沈绍着不同别人，除了兼职，上学，我们没玩过游戏也没去过网吧。
　　从前夏天，不知道玩什么的时候，我就和沈绍着跑到乡村田河那。抓虾抓鱼，打水仗。
　　虽然每每什么也没抓着，还弄得全身是泥。
　　到了冬天，就去逛商场，蹭蹭暖气。
　　或者江边打水漂——比赛。
　　不过他每次都打不过我，哼哼。
　　只是现在既不夏也不冬，卡在这个尴尬的季节，我倒是真好奇沈绍着会带我去哪。

　　2010年10月1日
　　“叮铃叮铃！”
　　一道清脆的铃声从窗外传进来，我拉开窗户，朝外一探头。
　　“沈绍着？”我看见沈绍着背了背包骑在一辆自行车上，仰头看我，手上还掰着车铃。
　　“收拾东西下来，带你去骑行！”
　　看着他的笑容，我突然有点激动，可能是因为他这个突然而大胆的提议，也可能是因为这是我第一次离开这座城市，和沈绍着一起。
　　我背上一个背包，揽着扶手从楼梯上跑下来，因为太快，拐弯的时候被扶手惯性一带差点头着地栽下去。
　　我跌跌撞撞的一路跑下去，可能是心有灵犀，沈绍着从自行车上下来，站在楼梯口等我。
　　于是，我一下楼梯就扑了上去。
　　这个姿势沈绍着习惯了，顽强的站在原地笑我。
　　“兴奋吗？”
　　我揽着他的脖子“当然！”
　　我看向旁边的自行车问他“谁的车啊？”
　　“借的，你骑小蓝我骑这辆。”
　　“行！”我从他身上跳下来，去骑小蓝了。

　　当我们已经骑出一段距离后，我才突然想起来要问：“我们去哪啊？”
　　“出去，出市，出省，骑到哪算哪。”

　　我们一路骑上了公路，今天是阴天，不冷也不热，很爽。
　　尤其是风吹过来，身边是沈绍着，耳边是衣服被鼓捣响的声音，更爽了。
　　爽的我忍不住大吼，我吼“沈绍着！”
　　“啊？”
　　“我爱你！”

　　沈绍着借的车猛然停下。
　　他在我前面，他停了，我也停下。
　　他回头看我。
　　我的眼睛却突然模糊了，我看不清他的脸。
　　但是耳边的声音却更加清晰。
　　我听见他说：“我也爱你，谢怀年。是你爱我的爱。”

　　于是，这一天我这辈子再也忘不掉了。

　　2010年10月3日
　　我们在公路上遇到了和我们一样的骑行队伍。
　　领头的是一个带了墨镜的姓赵的年轻男人。
　　我们和他们并行了一段路，赵靓仔告诉我们，他们是从一个很远很远的城市一路骑过来的，几乎横跨了半个中国，因为他们是从北方来的。
　　这话一出，赵靓仔立即收获到了两双敬佩的眼神，他自豪的昂了昂头。
　　赵靓仔和他的朋友都是自来熟，很快就和我们打成了一片，相见恨晚。
　　在快要分开的时候，我们交换了电话号码。
　　赵靓仔说：“世界之大，有缘再见！
　　但要是遇到麻烦，打我电话，随叫随到。”
　　说完这句话这位豪迈的赵靓仔留给了我们一个背影，走了。

　　2010年10月5日
　　我们准备返程。
　　途中，我收到了我们的成绩，是校方通过短信形式发到手机上。
　　这只手机是我妈的，当年她过世后，就被我用了。
　　一款及其普通的联想，功能机，只有电话短信最普通的功能。
　　也没有多少我妈用过的痕迹。
　　但我还是舍不得换了它，一是因为没钱，二是留着它还能留个念想。
　　成绩发过来，沈绍着年级21，我25。
　　不出我所料，但这次居然比沈绍着低，这让我受到了沈绍着的挑衅。
　　“下次绝对比你高信不信！”
　　“拭目以待咯。”

　　2010年10月6日
　　我被沈绍着从床上拖了起来。
　　天还没亮，起个大早，我眼睛困的睁不开，哈切一个接一个。
　　沈绍着把手从下伸进我衣服里，冰的我一激灵，睁开眼看他。
　　“清醒点，待会儿看日出。”
　　“啊，好好好，好困……”说着，我头一歪，差点又睡着。
　　沈绍着笑了一声，推了推我的头“待会儿看见日出你就不困了。”

　　还真和沈绍着说的一样。
　　望见霞光那一刻，所有困倦，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们站在山顶上，下面群山连绵，太阳就从最远的那座山后慢慢升起来。
　　将黑暗拨散。
　　“天亮了。”沈绍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