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尘柏安

5、第五章 他落下了我

　　2010年12月31日
　　我背着书包，懒懒倚在教室前门旁等沈绍着。
　　今天是跨年日，学校提前放了假。
　　手不安分的轻叩白墙，我端详着沈绍着忙碌的身影。
　　很不凑巧，他今天扫地。
　　手里拿了扫把，指尖泛红。
　　为了扫桌子底下的垃圾，沈绍着弯腰，衣服被带出形状，哪怕是冬服，也隐隐勾勒出他的身形。
　　这普通冬季校服被他穿的。
　　视线上移，衣领上露出修长而洁白的脖颈，让人有想咬一口的冲动。
　　我狡黠的笑了笑，暗道自己还真挺变态。

　　我这么想着，也这么做了。
　　其他值日生还在洗抹布，门一关，偌大的教室里就剩我和沈绍着。
　　沈绍着听见关门的声响，转头看我。
　　我觉得自己有点大胆，因为就算关了门，窗户也还开着，只要有人经过，就一定会被发现。
　　但在这一刻，我顾不上想这些了。
　　我走上前，以一个背后拥抱的姿势怀住了沈绍着。
　　嘴贴上他的脖颈，亲了亲。

　　我感觉到沈绍着的身体僵住了，这是有史以来我和他做过的最亲密的动作。
　　时间在流逝，但我的思绪却停留在了这一刻。
　　他背对着我，使我看不清他的神色。
　　我的指尖触摸到了我的手心，湿润的，出汗了。
　　可能是30秒也可能是5分钟，我不知道这个姿势持续了多久。

　　在我放开的瞬间，微红的指尖触摸到了我微湿的手。
　　沈绍着转身，将我扯到他面前。
　　我看见他漂亮的眼睛在我面前放大，黑长的睫毛扑了扑。
　　感受到嘴唇上那柔软的触觉，我才惊觉。
　　他吻上了我。

　　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我甚至没来得及回应。
　　他已经撤开。
　　他转身继续打扫，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只是我瞧见他的耳朵，红透了。
　　我的脸上有了笑意，想开口调侃。
　　却突然听见门发出的“吱呀”作响，连忙闭了嘴。
　　可能是做贼心虚吧，勇气都在刚才耗光了，我有点不敢转头看。
　　沈绍着也直愣愣的扫地，和我似的，装作没听到声。
　　“好端端关什么门啊……”
　　听见这毫无异样的询问，我缓缓松了口气。
　　沈绍着这时也转头。
　　我俩看着对方，像两个二傻子，笑得莫名其妙。

　　等沈绍着扫完地，我和他并肩走着。
　　没人提刚才的事。
　　沈绍着去车库把小蓝提出来。
　　今天跨年，我奋力争取到了我坐后座的权利。
　　此时哪怕吹着冷风，但手上的温度和耳边“扑通扑通”跳动的声音，让我心情非常舒畅。
　　我们在东街一路驰骋，跨年嘛，热闹的很。
　　红灯笼，烟花，鞭炮声。
　　这一切在我眼前耳旁迅速掠过。
　　我附到沈绍着耳边轻声说：“又过了一年。”
　　“明年就成年，想好考什么大学了吗。”雾气从我俩嘴里出来又很快散开。
　　手扶着他的肩，身子往后仰“当然，我要去外面闯。
　　和我一起吗？”我猛的往前，看着他的侧脸说。
　　我看见他的嘴角上扬“和你一起啊。”

　　车速渐渐慢下，这是我们每年跨年都要来的地儿。
　　一个河岸旁。
　　破旧但胜在人少。
　　也没个名儿，我们就习惯叫它：老河。
　　和东街一样老。
　　沈绍着把我放下，他得把小蓝停远些，防止被鞭炮泼及。

　　河岸风大。
　　我不断搓着手，却感觉它像个冰块，怎么搓也搓不暖。
　　沈绍着走了过来，被风吹的，他的鼻尖泛红，头发乱了，不过我应该跟他一样狼狈。
　　他握起我的手，他的手很暖，甚至让我觉得灼热，但我不舍得放开。
　　他的手引领着我的手碰上了我的耳朵。
　　我的耳朵应该也很红，有些烫手。
　　“暖和吗？”
　　他看着我，眼睛里映出我身后的光。
　　“暖和。”
　　“以后我不在，就捏捏耳朵。”
　　我反握住他的手“耳朵哪有你暖和。
　　以后你不在，我就去找你。”
　　沈绍着勾了勾唇“我等着你来找我。
　　走吧，放烟花去。”

　　沈绍着递给我一根仙女棒。
　　我从兜里掏出打火机。
　　风太大了，我费了半天劲儿，火没着。
　　“我来吧。”沈绍着接过打火机。
　　为了防止风吹，我跟他一起挡在风口，护着那束火花。
　　沈绍着点的认真，火一亮一暗，像昏黄的泌人心味的陈酿，渡在他脸上。
　　仙女棒头部绽放出绚丽的烟火，同时照亮了我俩的脸。
　　“燃了。”
　　我晃神，赶紧把自己的仙女棒往外送。
　　两根碰在一起，烟火又放大了一倍。

　　仙女棒太短，转瞬即逝。
　　但我和沈绍着不会。
　　断了就再续。

　　仙女棒在风中晃荡着，远处烟花放起来了，又亮，又响。
　　在仙女棒枯萎，熄灭的瞬间，我说。
　　“明年见，沈绍着。”
　　那双漂亮的眼睛弯了起来“明年见。”

　　2011年1月1日
　　新年的第一天，出人意料的冷。
　　我怕冷，于是赖在床里不肯起。
　　沈绍着总是比我勤快。
　　手提着烤红薯，来叫我起床。
　　我想着，迷迷糊糊的睁开眼。
　　是被闹钟给吵醒的。
　　脑子还没彻底清醒，就先习惯性的叫了一声：“沈绍着……关闹钟。”
　　半响，无人回我。
　　我抓了抓头发，从床上翻身坐起来。
　　旁边的窗子早坏了，风绕过它，钻了进来，凉的我一激灵。
　　手搭在红色圆形闹钟上，刺耳的震动音消失了。
　　早上九点的屋子里莫名显得有点安静。
　　我巡视一周，没见沈绍着的身影。
　　有些窃喜。
　　没想到沈绍着也有睡懒觉被我抓到的一天。
　　想着，我拿起衣服往身上套，得赶在沈绍着起床之前把他叫醒。
　　好好的扬眉吐气一回。
　　我抓起钥匙，往门外跑。
　　“碰。”老式门被随手关上，这里又重新陷入静默，不曾改变。

　　“老板，来两个烤红薯。”
　　“行。”老板一抬眼，见着是我：“哟，今天怎么是你，另一个小子呢。”
　　我接过烤红薯，被烫一哆嗦，连忙左手换右手，嘴上不忘得瑟“他还在睡呢，我得叫他起床去。”
　　我家离他家近，就一条路，我也就没骑小蓝，一路跑着过去的。
　　我从不走大门，绕个路，沈绍着房间的窗户永远会开着，我一进去就能看见他。
　　但是今天，我推了一下玻璃，纹丝不动，被锁了。
　　什么情况？太冷了？
　　我无端猜测。
　　只得再绕回前门。
　　敲了敲。
　　没想到开门的是吴惠。
　　她见到我，神情很是奇怪，还没等我说话就要关门。
　　我好歹拦住了，问她：“你好，沈绍着在吗？我找他。”
　　“不在，出去了。”落下这一句，她又要关门。
　　我用力抵着门：“等等，这大早上的，他去哪了？”
　　见我又问，她的语气更生硬，用力拉门“不知道。”
　　这回是真关上了。
　　我回想起曾经见到吴惠，她的态度也从来没这么奇怪过。
　　怎么回事？元旦节沈绍着能去哪？昨天晚上我们还在一起呢。
　　难道？他去我家找我了？
　　一种无端的慌张席卷了我，心脏跳动的频率比刚才跑步还要剧烈。
　　我转头，往回跑。
　　这条闭着眼都能走一个来回的路，突然有点陌生。
　　明明一切都和平常没什么区别。
　　就是，少了个人。
　　一个至关重要的人。

　　我一路狂奔，回了家。
　　再打开门，屋内，一览无余。
　　和我出门时没什么两样。
　　沈绍着，你在哪？
　　我从没想过，只是几个小时不见一个人，我的脑子就成了一团浆糊。
　　我跑去了学校，元旦放假，空无一人。
　　我到了老河，河边还有一些昨天剩下的烟花屑，沈绍着不在这。
　　我去了打工的店里，关门了，没人。
　　我去了很多地方，我们平常会去的地方，就连蹭暖气的超市都看了。
　　四处不见他。
　　2011年的第一天，沈绍着不见了，消失了。
　　他和我说“明年见”
　　可是我哪里都找不到他。
　　就像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这个人一样。

　　兜兜转转，我又走回了沈绍着家。
　　敲门三下，没人理我。
　　拍门三下，不开门。
　　捶门，我吼“沈绍着！”
　　门开了，还是吴惠。
　　这回她满脸烦躁“干嘛！”
　　“我要找沈绍着。”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冷静，甚至比刚来的时候，还要小声一些。
　　“都说了，不在家！”
　　她又要关门。
　　我直接抵着门走了进去。
　　“哎哎！你干嘛，私闯民宅啊！”吴惠在后面拦我。
　　沈鹏涛大概是不在家，吴慧吼了好几声，也没见人出来。
　　我径自走向沈绍着的房间。
　　一开门，屋子还是那个屋子，摆设也没动，但是他的东西都不见了。

　　沈绍着的东西，一个都没有剩下。
　　哦，不对。
　　他还落了一个。

　　我转头，问吴惠“沈绍着呢？”
　　她不回答“我告诉你你再不走我就报警了。”
　　“沈绍着呢！”我吼。
　　她被我吓到了，怔在原地没说话。
　　“我求你了，告诉我，沈绍着在哪？”
　　她撇开脸，或许是因为某些情绪，到底还是回答了“他爸带他出去了，我也不知道去了哪。”
　　“还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
　　“沈鹏涛还会回来吗！”
　　“……会。”
　　“好。”我走出门，坐在他们门口的地上。
　　吴惠跟着我出来了，欲言又止，带上了门。

　　我心里忽然就有了一种荒诞的猜测，我不知道他被带去哪，沈绍着也从没跟我说过那些收债的人在哪，况且，没满24小时。
　　没有办法，我只能等待。
　　坐在这儿等沈鹏涛回来，然后质问他。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蔓延全身。
　　突然懂得了度日如年这个词儿。
　　时间过得好慢，像把你扔进冰窖的岩浆里，一冷一热，每一分都像是煎熬。
　　红薯早就冷了，我拿起来咬了一口。
　　很奇怪，明明每次和沈绍着一起吃的时候都是甜的，这一口却尝不到一点味儿。

　　阳光渐渐大了，也暖和一些。又不知过了多久缓缓移动。
　　天空开始变暗，远处放了烟花，我独自在看。
　　风起来了，还是很冷。
　　小路口也还是不见人影。
　　我坐不住，想走到路口看看。
　　就看见，一个很像沈绍着的身影在前方晃了一下。
　　心一动，我猛的站起来，却发现不知道什么什么时候腿麻了，跺了跺脚，见那人就要离开，踉跄的追了上去。

　　男人转过头，是一个路人。
　　“不好意思。”
　　风卷着枯叶来，路过我，又走了，手里的热像一场梦。

　　我低下头往回走，莫名的闻到了一股酒味儿。
　　再抬头，是沈鹏涛。
　　准确来说，喝了酒的沈鹏涛。
　　我走上前问他“沈绍着呢？”
　　这句话我说了很多次。
　　他也许神志不清了，轻哼了一声，竟然笑着。
　　“那小杂种啊，被我买咯，真废物！还没卖出多少钱。
　　怎么着？你也想和他一样啊。”

　　我的耳旁什么都没有了。
　　风回不来。
　　他落下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