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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正文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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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船仓的,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把自己摔进床上不省人事昏死过去的。罗德里克只知道当他从死亡般的安眠中苏醒时,一睁眼看见的就是朱皮特那张故大的脸。
罗德里克瞬间清醒,一声尖叫卡在喉咙里又因为觉得那样太像一个失足少女又硬生生忍住没叫出声。他觉得只差一点他的心脏就可以吓得从嗓子眼里跳出来给朱皮特来段踢踏舞。
也许是受了昨晚老约翰话的影响,罗德里克的下一个动作就是向下看:
很好,衣衫整齐裤腰健全,看来昨晚什么也没发生。
"罗德里克!"见他醒了,朱皮特眼睛亮了,"你怎么样?——你在发烧!"
原来我在发烧啊难怪觉得头晕晕的身体热热的人有点死死的…
罗德里克原本还尝试着半撑坐起来,一听朱特的话顿时心安理得地倒回并不那么柔软的枕头上。
"我没事少爷,睡一觉就好了…不,不用陪我,小心可能传染给你。你出去自己玩吧啊…"说完本来都闭上眼的罗德里克又不放心睁眼叮嘱一句,"记得叫人看着你…小心别从甲板上摔出去。"
"你已经烧傻了,罗德里克。"朱皮特可怜地说。
这傻子叽里咕噜说啥呢?
"在下雨呢,我只能呆在这。“
"哦…"罗德里克现在已经没力气发脾气了,勉强用烧得耳鸣的耳朵听清外边确实有雨声,还怪吵的,"那你自己抽本书看,坐离我远点。"
说完又昏死过去。
朱皮特没听他的话去拿书,也没坐得离罗德里克远一些。他静静凝视着罗德里克的脸。船仓外海上的风暴咆哮着,和他们又总隔了一层没能真正打扰他们。
嗯…这是个很有意思的观点:"和罗德里克呆在同一空间会让我取得安全感与幸福感"。
朱皮特支着脑袋,伸出一只于撩开一缕汗湿在罗德里克额角的红发。
但是具体"同一空间"是多大的范围内、户内还是户外、有什么限制条件?空间内的生物数量对这又是否有影响?
他凑近罗德里克的脸,盯着他正由青涩逐步往成熟发育的眉眼看。
就在这时仓门被人从外边打开了,风暴的潮腥气钻进仓内。
"小斯蒂文森,听别得船员说你一上午没去吃饭没露面?"
老约翰喊完一抬头,就看见朱皮特脑袋几乎要凑到罗德里克脸上完,正一眨不眨盯着对方。一只手还爱抚般撩开他额前发丝。
朱皮特听见动静,维持着动作没变转眼看向老约翰,歪歪脑袋用眼神问他怎么了。
老约翰看着朱皮特的脸咽下一句脏话,"他…呃…这是?"
他觉得自己似乎不应出现在这里,至少不该这个时候出现。
"发烧。"朱皮特不情不愿地直起身。
看来有别的生物在这共处时会降低幸福感。我现在特别不想让这个老爷爷和我们一块呆着。朱皮特想。
今年四十出头的老约翰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这小少爷叫成老爷爷了。一听罗德里克发烧,也不管气氛奇怪进门关紧了房门防止漏风,"怎么突然发烧了?"他问,"明明昨天晚上还一身牛劲。"
一提昨晚朱皮特就想起罗德里克半夜以为他睡着溜出去,留自己一个人在房间好久才一身酒味回来的事,心里一阵委屈。
"不知道。"朱皮特不太高兴地说,"可能是因为晚上干的什么事吧。"
如果这时罗德里克醒着,就算烧瘫疾了也能一下蹦起来捂朱皮特的嘴。
哦,上帝啊。
老约翰作为一个粗人,头一次理解了那些神父牧师们说得"超脱”是什意思。
您听听,多么糟糕的台词。
这对死 gay 是真没把他当外人看…有没有当人看也有待考量。
"…船上条件差…"最后老约翰只是语重心长、神色复杂地说:"你们能克制点最好还是克制点的好…"
朱皮特:"…啊?"
焦烟般的浓雨云在海空中翻滚,炸出一道惊天动地的响雷,雨下得更大了。
朱皮特把老约翰的话在脑子里滚了七八圈也没和自己已有的普遍认知对上号,可见对方应该不是什么正经意思。
"可是我们没有…"
一道强有力的海浪猛得拍击在船身上,整艘船都忽得一震。朱皮特与老约翰被巨力甩到墙上发出□□与木板撞击的巨响,煤油灯从桌上摔在地上摔了个粉身碎骨。
而原本享有婴儿般不受打扰睡眠的罗德里克连人卷着被子从床上滚到地上,后脑勺与地板撞击发出沉闷的巨响。
这个时候睡再死的人都会醒,否则就不是睡死了而是睡的死了。罗德里克苦着一张脸坐起来,病气硬生生给摔去不少:至少现在精神了许多。
"少爷…约翰老哥?你怎么在这里?"
"来着你啊。"老约翰上前将他拉起来,压低声音疼心疾首,"你说你…唉!结果你不是想睡他你是想被他睡?!"
"啥?!"
罗德里克收回之前的话,现在他可能还是病得不轻不太清醒不然为什么会一个词也听不懂。难道世上有什么和英语发音完全相同的小语种吗?
幸好朱皮特过来将自己从老约翰手下解救出来,罗德里克从未有现在这样觉得自家少爷简直是个乖巧可人的天使。
船身还在摇晃,风暴没有减小的意思。
甲板上传来雷雨声中船员的呼喊,惊慌、焦急:"船长!船长!"
"怎么了?!"老约翰打开门大吼。
"底仓不知道被什么撞了一下,现在破了个大洞在漏水!"
"你是绵羊吗?一点点的海水就让你吓成这样!"老约翰钻出船仓,罗德里克与朱皮特紧跟其后:"让所有有手有脚的拿桶、桶不够的用盆、盆不够用杯都给我滚去排水!叫两个手脚麻利的和我拿东西去补!"
天边又炸起滚雷,刺眼的白光有那么一瞬间照亮了整个海平面。
船体摇晃着,底仓的积水没过小腿,稍不注意就会滑倒。甚至可以在仓内乱溅的水花中看见几尾被海涛甩进来的游鱼。
罗德里克的衣服都湿透了,略长的红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与侧颈。
他原本以后脑勺着地为代价降下的体温又回升了。在这么个又狂风又暴雨半条腿还泡在大西洋海水里的情况下罗德里克硬生生被自己体温烧热得两眼一黑又一黑。
船上的医生治的都是些肠胃病便秘拉稀啥的,也不知道管不管我的死活。
罗德里克机械地跟在船员们后面,用木桶装起仓底积水又跑甲板上倒回海里,大脑在高热中胡思乱想。
话说本来这烧起来就没由没理的,说不定是什么全新的地方病症?
海洋高热症?罗德里克综合症?
那很坏了,如果真是全新的病不知道好不好得了…说起来自己还没见过高烧死的人长什么样子不知道丑不丑…
好热!人的体温原来可以这么高吗?这病到最后不会让我烧起来吧?
罗德里克人型火棍,烧烧烧烧烧…
真烧起来了我一定就是整艘船上最亮的人,燃烧自己照亮他人。希望那时朱皮特不要好奇伸手碰我。
…实在不行让朱皮特对我后脑勺来一棍子把体温再打下去一次好了…
朱皮特…
"朱皮特少爷!!!”
罗德里克猛然回神,三两步挤到尖叫的水手边,"什么?!!"
一只苍白的、在翻涌的海中浮沉挣扎的手针一样刺进他的双眼。
"我…我没看见他,当时晃了一下…我一伸手就不小心拉了他一下…"说话的这个水手应该也是个新手,看上去没比罗德里克和朱皮特这两个刚成年的大多少。
见发生这样的事他话都说不出来了,脸色白的比罗德里克更像病人。
罗德里克这时也根本听不清也不在乎他上下两片嘴皮子碰碰发了什么声,实际上他什么也感受不到。
边上挂了捆绳子,被罗德里克一把拽下来在自己腰上绕了两圈,剩下的一把塞进老约翰怀里就要往海里跳。老约翰忙拉住他,迎着海风大吼,"你冲下去没有用的,救不回来你也会死!!!"
老约翰还想再吼什么,罗德里克的声音却比他还大,像刀一样划开暴风雨与其它所有声音清晰分明地传入所有人耳朵,碧绿的眼中满绝决,"那就他妈的让我和他殉情!!!"
"殉…"老约翰说不出话了。
罗德里克头也不回扎进风暴中。
室息、耳鸣、滚烫的身体扎进海水,以上种种都抵不过心脏快爆炸的闷疼。水中比空气里安静许多,有一瞬间罗德里克产生自已已经失聪的错觉。
他什么也顾不上,只一味向朱皮特的方向拼尽全力。常常他靠近几米,就被海水排开更远的距离。罗德里克艰难地换气,全身撕裂般疼痛也没能让他停下。少爷就在那,他要抓住他。
被船员一拉失去平衡跌入海中时,朱皮特并不害怕。
他从小就没体会过害怕是什么滋味。
早在十岁那年的一个中午,他就梦见自己无声地溺亡在风暴正中。年幼的朱皮特觉得那是一种遨请,是大海在邀请它的孩子这样死于它的怀抱。
朱皮特永远记得大人们、甚至包括和他同岁的罗德里克谈及死亡时下意识流露出的恐惧。
"什么叫:我为什么这么关心你、超出了一般仆从的职责范围?"年幼的罗德里克瞪大了那双宝石一样的绿眼睛,"这是什么话?是少爷你把我带回了庄园,是你救了我,那你当然就是我最在乎的人。"
"我救了你,这很重要吗?"年幼的朱皮特反问。
"怎么会不重要?!"罗德里克不可置信地提高音量。在庄园里生活了四年的他早不复之前的小心翼翼,甚至胆量还有继续扩张的势头,"你不知当我被那几条狗咬住时有多么害怕。"
"害怕?怕什么?"
"我当时觉得我快死了。"罗德里克说到这顿了顿,拉住朱皮特的手。
朱皮特那时觉得自己明白了:死亡,在有些时候可以等同于恐惧。
所以十岁的朱皮特决定回应大海的邀请,投入它的怀抱并体会从未拥有过的恐惧。
毫不意外的,他被罗德里克抓住了。朱皮特不想欺骗罗德里克,所以向他坦白自己想回到大海母亲的怀抱。第二天父母就从罗德里克那知道了这件事,他们又气又怕地痛骂自己是傻子,让朱皮特赶紧停止这种行为。
朱皮特并不怕他们发火,所以依旧是我行我素。
第十次被抓到时,他被罗德里克痛骂一顿。
其实那时朱皮特已经想放弃了。但又觉得罗德里克生气的样子很有意思,所以依旧继续。
直到半年后的那天。
一次次的呛水并不是劝退朱皮特的理由,他连死都不怕,更何况身体上的痛苦。但罗德里克和他开了句玩笑,说自己再让他大半夜不睡觉抓人早晚要猝死。
朱皮特不太开心,他不想让罗德里克死。
而现在,当朱皮特真的躺到海洋母亲的怀抱中,窒息扼住他咽喉、死神的刀已架在他脖颈上、眼前开始浮现一生的走马灯。他已经可以嗅见死亡的芬芳,却仍未感到恐惧。
朱皮特有点失望。
然而,紧接着朱皮特马上想到罗德里克就在底仓。他如果发现自己不见了一定会下来救自己。
但罗德里克还在生病啊,他下来很大可能会死的!
罗德里克会死!
不是幼年时那种遥远的玩笑,是真正的、可预见的、触手可及的死亡!罗德里克!
想通这一点的朱皮特猛然睁开安然合上的眼,健康跳动了十八岁的心脏头一回被扑天盖地的恐惧死死攥紧密不透风。朱皮特第一次惊慌失措,也是第一次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他已经在海水中了。
在这样足以压垮人的恐惧中,朱皮特被拉入了一个灼热到有些病态的怀抱。罗德里克死死抱紧他,几乎要把他融化在自己怀里。
然后他偏过头,吻上朱皮特的唇,为他的少爷渡过一口气。
朱皮特一下就心安了,伸手拥上罗德里克的背脊。
罗德里克的体温仿佛在告诉他,他们从现在开始没有谁会因此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