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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卦摊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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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卦摊遇
姑苏城南的雨歇在凌晨,天蒙蒙亮时,巷弄里只剩檐角滴雨的轻响,青石板吸饱了水汽,踩上去凉沁沁的,映着天边一抹淡白的晨光,碎成零星的亮。
谢摇光循着踪迹走到巷尾,敛尽周身所有气息,藏青色锦袍的衣角扫过湿石板,没半分声响。老槐树下支着的那方小小卦摊,便撞进他眼底——木桌磨得发亮,摆着半旧的卦筒、泛黄的卦书,一方缺角石砚凝着雨痕,桌后坐着个青衫少年,正垂眸拨弄卦筒里的竹签。
是云珩。
青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浅边,身形清瘦,晨光落在他发顶晕出柔和的绒边,眉眼清隽得像从江南烟雨中拓出来的,与记忆里星轨台畔的云玉衡七分相似,只是少了那份清贵出尘,多了凡间的温软与落寞。谢摇光指尖猛地蜷起,千年恨意顺着血脉翻涌,喉间似堵着墨狱的寒,望着那双手——当年勘破星辰、拂过他玉佩的手,如今只捏着粗陋的竹签,守着这破落卦摊讨生活。
云珩似察觉到目光,抬眸望来,目光澄澈,带着初醒的惺忪,见是个陌生的锦衣男子立在阴影里,微怔后抬手作揖,声音清润如晨露滴石:“公子早,是要卜卦吗?姻缘、前程、流年,皆可算。”
那声音也像,只是褪了天界的清冷,裹着江南的水汽,轻轻巧巧撞在谢摇光心上,竟让翻涌的恨意莫名滞了一瞬。他没应声,缓步走出阴影,周身虽敛了威压,却仍带着生人勿近的冷,衬得那方小卦摊愈发逼仄。指尖落在缺角石砚上,指腹摩挲着砚纹,声音冷沉如冰:“算前程。”
云珩抬眸撞进他深不见底的墨眸,心头莫名一悸,那目光太锐利,像要洞穿人心。他却不多问,将卦筒推到他面前:“公子抽一支便可。”
谢摇光垂眸看着卦筒,指尖未动。当年云玉衡为他推演星途,言他前程坦荡岁岁无忧,转头便送他一枚沾祸的玉佩,将他推入墨狱千年。如今再算前程,何其讽刺。他抬眼锁住云珩的眉眼,一字一句淬着寒:“我要算的,是一个人的死期。”
云珩指尖猛地一顿,澄澈的眼底凝了凝,望着他眼底翻涌的冷戾,心头悸动感更甚,却还是稳了声线温声道:“公子说笑了,卜卦算因缘际遇,生死有命,不可逆料。”
“不可逆料?”谢摇光笑了,笑声裹着刺骨的阴风,俯身凑近,气息冷得像墨狱的寒雾,“那人与我同乡,背信弃义,害我坠入泥沼千年不得翻身。你说,这样的人,该活多久?”
浓烈的恨意逼得云珩微微后仰,指尖攥紧桌沿,指节泛白。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眸子里不属于凡人的怨毒,竟莫名觉得熟悉,可记忆里只有城南的雨、老槐的影,还有这方守了数年的卦摊。
晨风吹过槐树枝叶,落下几滴残雨,打在卦书上晕开湿痕。巷口墙后的黑影里,腕间黑玉珠泛着极淡的光,将这一切悄悄传向墨狱青冥。
云珩定了定神,迎上他的目光:“公子心中执念太深,便是算出来,也解不了心头的恨。不如放下,前路方宽。”
放下?
谢摇光眼底冷戾骤盛,千年的苦与恨,岂会是一句放下便能抹平。他猛地直起身,袖摆一扫,桌上的卦签哗啦作响,尽数散落在青石板上,一根竹签被袖风扫得狠狠撞在石砚棱角上,“咔嚓”一声断成半截,半截浸在砚台的雨痕里,半截落在石板上,篆字凝着沉郁墨色,露着清晰的半阙卦辞——奔波阻隔重重险。
是他亲手刻的下下签,最凶的一支,向来压在卦筒最底,从无人抽中过。
“你算不准。”谢摇光丢下四个字,转身便走,藏青色衣摆扫过湿石板,带起一点微澜,没再回头。
云珩坐在卦摊后,望着他消失在晨色里的背影,指尖还僵在桌沿。他俯身去拾那截断签,指尖触到竹身时,只觉刺骨的凉,那半阙“奔波阻隔重重险”像一道谶语,刻在竹纹里,也刻在他心头。
他拾起散落的卦签,一一归置回卦筒,唯独那截断签,被他捏在手里,指腹摩挲着那七个字,眉峰微蹙。
这根签,压了数年,从未现世,偏偏被这个陌生的锦衣男子,扫断在今日。
而走出巷弄的谢摇光,抬手拭去指尖沾着的晨露与墨痕,墨眸里的冷戾未散,却瞥了眼身后城南的方向。方才袖风扫落卦签时,他余光瞥见了那截断签上的字,下下签,最凶的卦。
也好。
云珩,云玉衡。
这人间的奔波阻隔,不过是你应受的劫。千年的账,我陪你慢慢算,从这根断签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