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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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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风信
千年后。
典狱司的狱主殿常年浸在阴寒里,唯有辰时的晨光能勉强漏过窗棂,落在案头堆叠的刑籍上,映出纸页上细密的朱砂字。谢摇光倚在铺着玄色狐裘的软榻上,指尖夹着一枚冷玉镇纸,漫不经心地划过刑籍上的名字,墨眸里无波无澜,唯有常年握刃留下的薄茧,在玉面上蹭出细碎的响。
千年光阴磨平了他眼底最后一丝少年气,只余下沉淀的冷戾与腹黑,玄色蟒纹官服衬得肩背愈发挺拔,腰间玉带束紧,坠着的墨玉牌刻着典狱司狱主的纹章,随他的动作轻晃,撞出沉闷的声响,威慑着殿外所有不敢近前的人。
阿念端着温好的清茶进来时,步子放得极轻,素白的指尖捏着茶盏柄,将茶搁在他手边的小几上,软声禀道:“狱主大人,天界边界的探报刚传回来,无异常。”
她依旧是初见时那副十六七岁的模样,眉眼嫩软,眼尾却藏着与年纪不符的灵劲,一身浅灰侍衣衬得身形纤细,站在谢摇光身侧,低眉顺眼,乖巧得像株依墙而生的藤。唯有腕间那枚不起眼的黑玉珠,在晨光下偶尔掠过一丝极淡的光,转瞬便隐去。
谢摇光嗯了一声,没抬头,指尖依旧停在刑籍上:“近日天界可有异动?”
他虽身居典狱司,却从未放松对天界的窥探,尤其是星轨司的方向——那个藏着他千年恨的地方。
阿念垂着眸,指尖微蜷,似是仔细回想了片刻,才道:“前几日听闻星轨司推演秋祭星象,似是出了些差错,主上动了怒,其余的……属下尚未探得。”
她说得半真半假,眼底的算计藏得严严实实,腕间的黑玉珠轻轻发烫,那是主上那边刚传过来的密信讯号,只是她没立刻接,要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谢摇光指尖一顿,抬眼扫向她,墨眸里带着几分审视,却没深究,只淡淡道:“继续盯着。”
“是。”阿念躬身应下,正要退出去,却似是突然想起什么,回身攥着一枚沾了风尘的传讯符,快步走到榻前,神色比往常急了几分,“狱主大人,刚收到的天界急信,星轨司的事……有结果了。”
谢摇光接过传讯符,符纸还带着天界特有的清辉,上面是星纹篆写的字迹,力透纸背,字字清晰——星轨司云玉衡,推算秋祭星象失准,触怒主上,废半仙力,贬下凡间历劫百年,巳时已离天界。
指尖捏着符纸,微凉的触感透过薄茧传过来,谢摇光的墨眸里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指节微微泛白,将符纸边缘掐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千年了。
他在这暗无天日的典狱司熬了千年,磨去一身棱角,炼就满腹算计,原以为要亲自提刀打上天界,才能将那枚玉佩的账,将那百年相守的欺瞒,一一算清,却没想到,云玉衡竟也落了这般下场。
推算失准?
谢摇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嗤,声线沉冷,带着千年未散的戾气:“他的星轨推演,何时出过差错。”
云玉衡的本事,他比谁都清楚——便是在他们原来的世界,那人也是能勘破星辰轨迹的人,怎会在这墨狱青冥,栽在一场秋祭星象上。
定是另有隐情。
只是那又如何。
不管是真失准,还是被人构陷,终究是成了个废了半仙力的凡人,跌落尘埃,任人揉捏。这是他应得的,是迟了千年的报应。
“可知贬去了哪处凡间?”谢摇光抬眼,墨眸扫过阿念,目光锐利,似是要透过她那副乖巧模样,看到背后的东西。
阿念垂着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精光,故作迟疑道:“传讯符上没写,天界那边守得极紧,属下刚派了人去探,只知是南方的一处小城,具体地名,还需些时日。”
她说得坦荡,却没人知道,那枚传讯符她早一步借暗卫身份看过,云玉衡下凡的具体去处——江南姑苏,她比谁都清楚。甚至连那“推算失准”的罪名,也是她借着腕间黑玉珠传信,在主上跟前略施手段,添了一把火,才让云玉衡的贬谪来得这般快,这般狠。
她要的,就是让谢摇光亲自下凡,去见那个跌落尘埃的云玉衡,让他们互相撕扯,互相憎恨,最好两败俱伤。
谢摇光指尖摩挲着传讯符上的星纹篆,沉默了片刻,将符纸捏在掌心,微微用力,符纸便化作漫天纸灰,落在地上,散作一缕轻烟。
“不必急着探。”他淡淡道,墨眸望向殿外天界的方向,寒芒乍现,“既然贬去了凡间,总有相遇的时候。”
江南姑苏。
也好。
他倒要去看看,他这位“同乡”,这位昔日赠他玉佩的故人,落了凡尘,成了凡人,是副什么模样。
阿念站在一旁,悄悄抬眼,瞥见他眼底的冷戾,心头微松,又立刻低下头,装作恭顺的模样:“属下明白。”
退出去时,她抬手拂过腕间的黑玉珠,珠身泛出一抹浅黑,她对着珠身轻语几句,声音细若蚊蚋,随即便消散在典狱司的阴冷风里。
殿内,谢摇光依旧倚在软榻上,指尖敲着小几,节奏缓慢,带着算计。
千年的恨,总该找个地方,好好清算。
而那凡间的路,他该走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