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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玉衡危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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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抵京城码头时,晨雾漫过汴河水面,十里长街的朱门玉砌浸在微凉的天光里,车马喧阗裹着世家独有的凛冽贵气,撞碎了姑苏槐林的温柔。
云珩拢了拢领口,将颈间的双桃木牌按得更紧,牌面的“珩”与“摇光”磨得温润,红绳间缠的两缕青丝贴在胸口,还带着临行前谢摇光掌心的温度。他指尖轻轻摩挲了三下木牌,依着渡口的约定,把安好的念想寄向千里外的姑苏,又低头摸了摸腰间的食盒,里面的桂花糕还裹着蜜蜡,是先生连夜蒸的,说路上解腻。
进城的路走得顺当,他按着谢摇光的叮嘱,选了城南一处僻静的宅院落脚,院外竟也有一株老槐,风一吹,花瓣落了满阶,恍惚间竟像回到了姑苏的小院。他放下行囊第一件事,便是研墨铺笺,给谢摇光写信,字里行间全是细碎的惦念:“先生,京城有槐,似姑苏院前那株,桂花糕尚甜,仙符贴身藏着,桃木牌日日摸三遍,先生可安好?”
信笺折好,塞进特制的传信玉符,指尖凝起先生教的微薄仙力,玉符化作青光掠出窗外。他靠在槐树下,咬着桂花糕,鼻尖萦绕着槐香与糕甜,闭眼便能想起先生替他系桃木牌时的模样,指尖的温度,温柔的叮嘱,还有那句“日日等,夜夜等”,甜得心头发软。
他以为京城的路,不过是提笔答卷,考中功名,便可以风风光光回姑苏,守着先生煮桂花酿,却不知世家的罗网,早已在他踏入京城的那一刻,悄然收紧。
九大世家在京城盘根错节,温家悔婚后心有不甘,便想攀附势大的彭家,欲除了这个让他们折了脸面的少年。而彭家掌事人彭云璇,是京城世家中最惊才绝艳的存在——她生得极美,美到清绝出尘,又带着世家掌权者的矜贵凛冽。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凝星,睫羽轻颤时若蝶翼拂波,琼鼻樱唇,肤白胜雪,一身月白绣银丝流云纹的锦衫,衬得身姿纤秾合度,鬓边仅簪一支羊脂白玉簪,簪头雕着极简的兰纹,却难掩周身气度。她行走时步幅轻缓,衣袂翩跹,似踏月而来,眼底却藏着隐世高人的淡然通透,眸光扫过处,便知人心深浅,亦窥得天界典狱司的秘辛,知晓谢摇光与云珩跨越数世的宿世纠葛。
云珩首场院试便拔得头筹,一手簪花小楷惊艳全场,连主考官都赞他“落笔有风骨,字间藏山河”,却也因此成了众矢之的。温家联合几家小门小户的世家,暗中散布谣言,说他一介布衣,无师门无背景,定是靠旁门左道才拔得头筹,考场内外,处处皆是异样的目光,甚至有人故意撞翻他的砚台,出言嘲讽。
云珩虽觉不安,却也只当是世家狭隘,只一心按着先生教的提笔答卷,夜里便在院中练先生教的御剑术,桃木牌随剑势晃动,红绳轻响,像先生在旁提点。他从没想过,彭云璇的目光,早已透过层层暗线,锁在了他颈间的桃木牌上,锁在了那刻着“玉衡”的字里,锁在了他身上那缕淡得几乎不可察的、属于谢摇光的仙力。
彭云璇寻到谢摇光时,姑苏的槐林正落了满院碎玉,晚风卷着花瓣,绕着青衫男子的衣角翻飞。谢摇光立在槐树下,指尖捏着云珩寄来的信笺,指腹反复摩挲着字里行间的“先生”二字,正欲凝仙力寄去护身仙符,身后忽有清浅的脚步声踏碎槐影,伴着一缕淡淡的兰芷香,清婉如泠泠泉音的声音轻缓响起。
“谢摇光。”
谢摇光身形微顿,周身温柔的气息瞬间敛去,指尖仙力悄然收束,缓缓转身。见来人是位素衣玉簪的绝色女子,眉眼清绝,气度不凡,不似凡间普通世家女子,他抬手拱手,姿态端方,语气微凉:“这位姑娘,素未谋面,不知有何事相寻?”
彭云璇缓步走来,羊脂白玉簪映着槐林的碎光,落在她鬓边,衬得眉眼如月下寒梅,美而不妖,矜而不傲。她莲步轻移,锦衫扫过满地槐瓣却未沾半分尘屑,行至数步外站定,眸光淡淡落在谢摇光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洞悉一切的笑,字字清冽,直接道破他深藏数世的身份:“典狱司司长,屈尊降世来人间,竟是为了护着一个凡人少年?”
典狱司司长。
这五个字,像一块冰石砸进谢摇光心底,他眼底的微凉瞬间化作冷沉,拱手的手悄然攥紧,周身空气凝起淡淡的威压,却未贸然动手——眼前女子能一语道破他的天界身份,定非寻常之辈。
彭云璇似看穿他的戒备,轻轻抬手,指尖拂过鬓边飘落的槐花瓣,眸光里添了些许淡然,语气平和:“司长不必戒备,我无半分恶意。”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谢摇光紧攥的信笺,话锋一转,字字切中要害,带着点提点的意味:“温家联合世家欲除云珩,考场舞弊的罪名已然拟好,御林军不消半个时辰,便会去城南拿人。”
谢摇光的心脏骤然一缩,指节泛白,信笺被捏得发皱,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慌乱,却仍强压着沉声问:“姑娘此话何意?”
彭云璇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惦念,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眸光里添了些许了然,似在看一场数世注定的羁绊,一字一句,敲在谢摇光心上,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没什么意思,不过是提醒司长一句——再不去京城,你的玉衡司命,怕是就要折在这人间的世家阴诡里,折于少年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