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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


  •   姑苏的槐香漫了整座城时,九大世家的车马踏碎了平江路的晨光。仙门集会将至,世家子弟齐聚姑苏,巷陌间随处可见锦衫华服,温家嫡女温清晏的月白罗裙,便在一众繁艳里,落了云珩的眼。

      那是在街口的桂花糕铺前,云珩正替谢摇光拎着食盒,指尖还沾着糕屑,便见一道白影被妖兽余孽的戾气扫中,踉跄着跌向青石阶。他几乎是本能地抬手,凝出谢摇光教的护身诀,淡白的仙光挡开戾气,腕间的桃木牌撞出轻响。

      “多谢公子。”温清晏抬眸道谢,眉如远山,眸含春水,递来一方绣着桂纹的锦帕,“小小薄礼,聊表谢意。”

      云珩的耳根倏地红了,笨拙地接过锦帕,指尖触到微凉的罗缎,竟忘了回话,只愣愣看着她转身时垂落的发辫。这一幕,落进不远处老槐树的影里,谢摇光捏着槐花瓣的指尖微微用力,碎蕊的甜香沾了满指,却压不住心口骤然漫上来的涩。他转身走回槐影深处,没让云珩看见。

      自那日后,云珩的眉眼间便多了几分少年人的雀跃。他会捧着诗书去温家暂住的别院,和温清晏论诗谈赋,她说槐诗清隽,他便背谢摇光教的“槐花满地无人扫”;她说术法难练,他便把谢摇光教的凝气口诀细细讲来,连指尖凝光的姿势,都和谢摇光如出一辙。

      他会兴冲冲地跑回院子,举着温清晏送的温家桂花糖,献宝似的递到谢摇光面前:“先生,你尝尝,温姑娘做的,比街口的桂花糕还甜。她说我背的槐诗极好,和先生一样有眼光。”

      谢摇光垂眸看着那方描金食盒,糖纸的桂香混着云珩身上的槐香,刺得他眼睫轻颤。他接过糖块,含在嘴里,甜意漫过舌尖,却凉到心底,淡声道:“温家嫡女,知书达理,自是极好。”

      云珩没听出他语气里的淡,只当先生赞许,便又絮絮说着温清晏的好,说她懂自己念诗的心意,说她看术法的眼光独到,说她待人体贴。每说一句,谢摇光的心便沉一分,他教了九年的诗书,九年的术法,教他落笔成诗,教他凝气护身,到头来,竟成了他取悦另一个女子的资本。

      心魔在神识里低笑,字字淬着冰:“你看,他终究是人间的少年,要走人间的路,要娶人间的妻,你这数百年的执念,不过是他生命里的一段过客,连槐香都留不住。”

      谢摇光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戾念,再睁眼时,只剩一片平和。他开始刻意放云珩去见温清晏,云珩说要赴约,他只淡声叮嘱“注意安全”;云珩问他讨讨姑娘欢心的诗,他便铺笺执笔,写下“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字迹清隽,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他自己知道,落笔时指腹的颤,藏了多少不甘。

      他以为放手是护着,却终究忍不住护短。

      温家旁支的子弟见云珩并非世家出身,私下在茶寮嘲讽他“野路子配不上温家嫡女”,话刚落,便被一股无形的仙力掀翻在桌,茶水泼了满身,周身仙力竟瞬间凝滞,再抬眼时,只看见槐影里一道青衫衣角,和一双冷得像冰的眼。那子弟此后再不敢踏足姑苏,云珩只当是对方理亏,竟不知是谢摇光动的手。

      温清晏身边的侍女嫌云珩衣着朴素,递茶时故意打翻茶杯,烫了云珩的手腕,第二日那侍女便莫名丢了差事,连温家都查不出缘由。云珩看着手腕上淡淡的红痕,只当是自己不小心,却不知谢摇光夜里替他揉拭伤口时,眼底的沉郁,浓得化不开。

      他护着云珩的体面,护着他的少年心事,却把自己的醋意和心痛,藏在槐影里,藏在深夜的仙力里,藏在一句句“极好”里。

      仙门集会前一日,云珩约了温清晏在当年的槐花茶寮,竟还拉着谢摇光同去。临岸的石桌,还是当年摆飞花令的那张,温清晏摆上温家的桂花酿,云珩替她斟酒,动作温柔,像极了当年谢摇光替年幼的他擦糕屑的模样。

      酒过三巡,温清晏望着院中的老槐树,轻吟:“槐庭垂绿穗,莲浦落红衣。”

      云珩笑着接道:“槐庭结翠荫,相思绕芳根。”

      少年的声音清朗,带着几分自得,却半点没有九年前的软糯,也半点没有想起,九年前的那个夜晚,他窝在谢摇光怀里,念出这句诗时,谢摇光抱着他的手,抖得有多厉害。

      谢摇光坐在一旁,指尖捏着青瓷杯,杯沿的凉意渗进掌心。他看着眼前的少年郎,看着他眼里独属于温清晏的温柔,看着那句藏了自己数百年相思的诗,被他当作普通的对句,说给另一个女子听。茶寮的槐香依旧,飞花令的余韵还在,只是物是人非,当年的心动,成了今日的锥心。

      喉间涌上熟悉的腥甜,他低头抿了口桂花酿,压下那股涩,眼底的光,暗了下去。

      集会过后,温家便松了口,有意与云珩定下婚约,只待他术法再精进些。云珩跑回院子时,眉眼间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抓着谢摇光的衣袖,声音都带着颤:“先生!温家伯伯说,等我再练好你教的御剑术,便允我和温姑娘定亲了!”

      他的眼里,是少年人对未来的憧憬,是对“心上人”的欢喜,没有半分察觉,谢摇光的指尖,攥得桃木牌的红绳,勒进了掌心。

      谢摇光看着他,看了许久,久到云珩的欢喜淡了几分,久到槐风卷着花瓣落在他的肩头,他才缓缓笑了,笑意却没达眼底,只轻声道:“好,先生替你高兴。”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剜开了他心底藏了九年的温柔,露出血肉模糊的执念。

      那晚的月色,冷得像霜。云珩睡熟后,谢摇光坐在他的床边,看着他腕间的桃木牌,牌面的“珩”字,被九年的时光磨得温润。他轻轻摘下桃木牌,又从箱底翻出另一块——那是当年云珩弄丢的第一块,他捡回来,藏了九年,如今两块牌,并排放在掌心,像他藏了九年的心意,从未说出口。

      他又铺笺执笔,写下一句诗,字迹潦草,不复往日清隽:“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写罢,他将诗笺夹进那本记满槐诗的册子里,又把两块桃木牌,放在云珩的枕边。收拾了简单的行囊,只有那本槐诗册,和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笺纸——上面是九年前,云珩歪歪扭扭写下的“谢”和“珩”。

      院中的老槐树,落了满院的花瓣,谢摇光最后看了一眼那间亮着灯的卧房,转身走出了院子,没有回头。

      槐风卷着他的青衫衣角,散了满身的桂香,也散了数百年的执念,九年的温柔。他想,放他走,去赴人间的约,去娶人间的妻,去做个寻常的世家少年,便是最好的护着。

      只是他忘了,那道月白身影,早已把他的模样,刻进了骨血;忘了那句“相思绕芳根”,早已在九年的朝夕里,绕进了云珩的心底,只是少年懵懂,错把槐风,当作风月。

      云珩晨起时,枕边的桃木牌温温的,却没了先生的气息。他攥着桃木牌,跑遍了姑苏的槐巷,茶寮,桂花糕铺,却再也看不见那道青衫身影,只有满院的槐花瓣,和桌案上,那本夹着诗笺的槐诗册,还有那句没头没尾的诗: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他那时还不懂,这结,是谢摇光的,也是他的,绕在槐风里,绕在九年的朝夕里,绕在那句藏了相思的诗里,解不开,拆不散,直到岁月磨平了少年的懵懂,才知那槐风里的温柔,从不是风月,而是刻进骨血的,执念与欢喜…

      谢摇光终究是没走成。

      收拾好的行囊搁在院角,被夜风卷着槐花瓣落了满襟,他立在廊下看云珩的卧房亮着灯,窗纸映出少年翻来覆去的影,终究是叹着气折了回去。他躲得过九年前的心动,躲得过数百年的执念,却躲不过这孩子一声软糯的“先生”,躲不过自己心底那早已漫溢的温柔。

      天刚亮时,云珩便撞进了他的卧房,眼尾还带着未散的红,攥着他的青衫下摆不撒手,声音哑着:“先生昨晚是不是要走?珩珩都看见了。”

      谢摇光垂眸看他攥得发白的指尖,心头软得一塌糊涂,反手覆上他的发顶,揉了揉那软乎乎的发旋,第一次没藏眼底的温柔:“傻小子,先生去哪,都带着你。”

      一句话,让云珩瞬间红了眼,扑进他怀里蹭了蹭,像九年前那般黏着:“那先生再也不许丢下珩珩。”

      “不丢。”谢摇光抱着他,掌心轻轻拍着他的背,喉间发紧,“一辈子都不丢。”

      自那日后,姑苏小院的槐香里,便浸满了化不开的甜。谢摇光彻底破了自己的戒,再也不装那副清冷模样,把九年来藏着的宠溺,全摆到了明面。

      云珩要进京赶考,谢摇光便亲自替他收拾行囊。素色的锦布衣衫,他连夜缝补了衣摆,针脚细密,还在领口内侧绣了小小的槐花纹,那是当年茶寮檐下的槐,是他藏了数百年的心动;又取来上好的宣纸,画了数十张护身仙符,每张都渡了自己的仙力,叠得整整齐齐放进锦囊,叮嘱道:“贴身放着,能挡三次致命伤,万不得已再用。”

      云珩趴在他身侧看,指尖替他递着针线,见他绣完槐花,便偷偷拿过另一块锦布,在谢摇光常穿的青衫袖口,绣了个歪歪扭扭的小珩字,绣完便赶紧藏起来,只装作无事人般研墨,耳根却红透了。谢摇光看在眼里,嘴角勾着淡笑,却不点破,待夜里云珩睡熟,悄悄剪了自己一缕青丝,用红绳缠了,塞进云珩的锦囊里,和仙符放在一起。

      白日里的术法特训,更是甜得齁人。谢摇光教云珩进阶御剑术,怕他站不稳,便从背后环着他的腰,掌心贴在他的后心渡仙力,温热的气息拂过云珩的颈窝,惹得少年耳尖发烫,剑都握不稳,偏头便撞进谢摇光的眼底。那双素来沉郁的眼,此刻盛着满满的温柔,像揉进了姑苏的春水,云珩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攥着剑柄的手不自觉收紧,谢摇光的指尖却轻轻捏了捏他的腰,低声道:“凝神,先生护着你。”

      云珩趁机攥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声音软乎乎的:“先生的仙力,要一直留在珩珩这里,好不好?”

      “好。”谢摇光应得温柔,掌心感受着少年有力的心跳,眼底的笑意更浓。

      温家那边得知谢摇光回了姑苏,还对云珩百般护着,哪里还敢提婚约,连忙派人来退婚,话里话外满是歉意。云珩连面都没见,只让下人回了句:“从未心悦温姑娘,何来婚约?”转头便跑到谢摇光面前邀功,献宝似的举着温家送来的退婚帖,眉眼弯弯:“先生,我把温家拒了,以后珩珩眼里,只有先生一人。”

      谢摇光正在煮桂花糕,闻言抬手夹了块刚蒸好的,递到他嘴边,眼底藏不住的笑意:“赏你的,做得好。”

      云珩张口咬了,甜香漫过舌尖,凑上去蹭了蹭他的胳膊,黏糊糊道:“先生做的,比街口的好吃一百倍。”

      进京前的几晚,两人总坐在院中的石桌前,喝着桂花酿,看槐花瓣落在酒盏里。云珩喝得微醺,撑着下巴看谢摇光,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眉眼,小声道:“先生生得真好看,珩珩想一辈子看着先生,一辈子陪着先生。”

      谢摇光的心漏跳一拍,抬手覆上他的手,指尖摩挲着他的指腹,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那便考中功名,回来陪先生。”

      “我考中不是为了功名。”云珩摇摇头,凑得更近,鼻尖几乎碰到他的,认真道,“我是想替先生挣个名分,让天下人都知道,谢摇光是我云珩的先生,是我这辈子唯一想守着的人。”

      谢摇光看着他干净的眼,喉间发紧,伸手把他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轻声应:“好,先生等你回来。”

      桂花酿的甜香绕在周身,槐花瓣落在两人的肩头,像撒了一地的温柔。云珩窝在他怀里,偷偷把自己的一缕青丝,缠在了颈间的桃木牌红绳上,那桃木牌是谢摇光早年求的,刻着小小的“珩”字,如今缠了青丝,便像把自己的心意,系在了先生身上。他小声嘀咕:“带着珩珩的头发,先生走到哪,都要想着珩珩。”

      谢摇光听得真切,抱着他的手紧了紧,眼底漫上湿意。

      临行前一日,谢摇光又雕了一块桃木牌,牌面刻着**“摇光”**二字,用红绳串在旧牌的旁边,替云珩系在颈间,贴在胸口。两块木牌温温的,贴着少年的心跳,谢摇光指尖摩挲着牌面,轻声道:“先生的名字,护你平安。到了京城,每天摸三下,先生便知你安好。”

      云珩攥着两块桃木牌,踮起脚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颈窝,在他耳边轻声说:“先生等我,我一定早点回来。回来给先生摘满院的槐花瓣,给先生煮最甜的桂花酿,给先生研墨写字,一辈子陪着先生,再也不分开。”

      “好。”谢摇光拍着他的背,声音轻却坚定,“先生等你,日日等,夜夜等,槐花开了等,桂花酿熟了等,直到你回来。”

      临行那日,姑苏城外的渡口岸,槐林开得正盛,碎玉般的花瓣落了满地。谢摇光送云珩到船边,替他理了理衣摆,又把装满桂花糕的食盒递给他,反复叮嘱:“路上小心,按时吃饭,仙符别丢了,桃木牌别摘了……”

      云珩笑着打断他,攥着他的手不放:“先生放心,我都记着,等我回来。”

      船家催着开船,云珩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扒着船舷挥手,喊着:“先生!等我回来!”

      谢摇光站在渡口的槐树下,挥着手,望着船影一点点远去,直到消失在江面尽头,还不肯挪步。指尖捏着一片被风吹落的槐花瓣,眼底盛着满满的温柔,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惦念。颈间的青衫袖口,那歪歪扭扭的小珩字,贴着肌肤,温温的,像少年的心意,缠在身边。

      而船上的云珩,把两块桃木牌紧紧贴在胸口,一遍遍地摸,牌面的“珩”与“摇光”相触,还有红绳间缠着的两缕青丝,缠缠绵绵,像两人的心意,从未分开。他扒着船舷,望着姑苏的方向,嘴里小声念着:“先生,等我回来。”

      风卷着槐香,掠过江面,带着少年的惦念,吹向那片槐林;也带着先生的温柔,吹向京城的方向。

      食盒里的桂花糕还温着,锦囊里的仙符还带着先生的仙力,颈间的桃木牌还贴着心跳,所有的甜,都攒在这一刻,缠在槐香里,藏在心意里,等着少年荣归,等着两人相守,等着满院槐花开,等着桂花酿再熟。

      只是那时的他们,都以为这只是一场短暂的别离,却不知,京城的风雨,早已在前方等候,而今日攒的所有甜,日后都会化作最狠的刀,刻进骨血,缠一生,念一世。

      唯有颈间的双牌,青丝相缠,槐香萦绕,成了彼此跨越山海的念想,成了那句未曾说出口的——

      我等你,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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