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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避念 ...

  •   第四十六章避念

      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院中的槐叶被夜风卷着,擦过廊下的灯盏,投下细碎晃动的影。谢摇光坐在石阶上,指尖夹着一片枯槐叶,指腹反复摩挲着叶脉,脑海里全是白日里云珩那句软糯的“槐庭结翠荫,相思绕芳根”。

      茶寮的槐香、云玉衡泛红的耳尖、指尖相触的温软,与天界决绝的背影、墟渊翻涌的黑潮、数百年的执念缠在一起,在神识里炸开。心魔的戾念趁虚而入,字字淬着冰,撞得他眉心发疼:“听清楚了?不过是一缕残魂,念句诗就勾得你魂不守舍。前世的心动是假的,今生的依赖不过是残魂的本能,你还真把这九岁的娃娃当宝贝了?”

      “你忘了他是云玉衡?忘了天界的误会?忘了墟渊的坠崖?你教他读书术法,护他周全,到头来不过是在自己心上插刀!”

      谢摇光攥紧槐叶,叶片的尖刺扎进掌心,渗出血珠,却压不住神识里的翻涌。他抬手一拳砸在廊柱上,青石柱震得发颤,指骨磕出青紫,仙力不受控地外泄,院中的槐叶骤然被戾气卷得乱飞,落在地上,碾成碎末。

      他想恨,想记着自己是来报复的,可闭上眼,眼前全是云珩举着笺纸献宝、摔了跤揉他眉心、念诗时满眼期待的模样。那点软,像温水煮着冰,把他心底的恨,一点点融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疼。

      天微亮时,谢摇光才压下心魔的戾念,只是眼底的红血丝藏不住,周身的气息也冷了几分。他洗去掌心的血渍,看着镜中自己憔悴的模样,心底忽然浮起一个念头,一个藏了许久,竟不敢去问的念头。

      云珩晨起时,照旧扒着谢摇光的房门喊先生,见他出来,立马凑上去,小身子黏过来,却因昨夜先生的疏离,动作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谢摇光垂眸看他,指尖动了动,终究还是开了口,声音比往日淡了几分,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紧绷:“珩珩,你有名,可有字?”

      云珩愣了愣,歪着小脑袋想了片刻,随即抬手指向院角的夜空,天刚蒙蒙亮,启明星旁,北斗七星的轮廓依稀可见,清辉淡淡落进他的圆眼里。他奶声奶气念道:“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

      念完,他收回手,攥着谢摇光的衣袖,眉眼弯弯道:“爹娘给珩珩取的字,叫玉衡。先生,玉衡,就是北斗里的那颗星呢。”

      云玉衡。

      玉衡。

      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谢摇光的心上,炸得他脑海一片空白。指尖骤然攥紧,指节泛白,连呼吸都漏了一拍。

      他早该想到的。

      早该想到的,这缕残魂,怎会离得了“玉衡”二字。那是天界云玉衡的名,是他刻在骨血里,恨了数百年,也念了数百年的名。如今,成了这孩子的字,成了他从爹娘那里得来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字。

      心口像是被槐刺狠狠扎了一下,疼得他喘不过气,神识里的心魔瞬间叫嚣起来,字字淬着毒:“看到了?听到了?玉衡!他生来就是云玉衡!不管是天界的神,还是人间的娃,他都是刻在你命里的劫!你连问个字,都能被他勾得魂飞魄散,你这辈子,别想逃了!”

      谢摇光僵在原地,看着云珩满眼的纯粹,那眼里只有对爹娘的怀念,对“玉衡”二字的欢喜,没有半分天界的清冷,没有半分墟渊的决绝,可这两个字,却比任何利刃都锋利,直直戳进他心底最疼的地方。

      他竟连问一个字的勇气,都没有。

      云珩见他不说话,只是盯着自己,小眉头皱了起来,伸手轻轻碰了碰谢摇光的脸颊,奶声问:“先生?怎么了?玉衡不好听吗?”

      “没有。”谢摇光回过神,声音哑得厉害,下意识避开他的触碰,转身走向院中,“好听,只是突然想起些事。今日教你凝气,凝神些。”

      他的脚步有些急,像是在逃,逃开那两个字,逃开云珩纯粹的目光,逃开自己心底那翻涌的,不敢直面的宿命。

      这一日的疏离,便比昨日更甚。

      教凝气时,云珩的指尖依旧凝不稳白光,小眉头皱得紧紧的,下意识往谢摇光身边凑,想让他手把手带自己。可谢摇光只是站在三尺外,淡声念着口诀:“引气入体,沉于丹田,莫急,莫躁。”

      没有了先生掌心的温,云珩的气息更乱了,白光晃了晃,散了。他噘着嘴,抬头看谢摇光,眼里满是委屈,小声道:“先生,珩珩学不会,你教教我好不好?”

      谢摇光却只是瞥了他一眼,淡声道:“心不静,何来术法?重练。”

      教写字时,砚台里的墨研得太浓,云珩的小手指沾了墨渍,蹭到了笺纸上,晕开一团黑。他抬眼看向谢摇光,等着先生像往日那般替他擦手,可谢摇光只是扔过一方帕子,冷声道:“自己擦,莫弄脏了纸。”

      云珩的指尖蜷了蜷,默默拿起帕子,笨拙地擦着手指,墨渍沾了满手,也没再吭声。他低头看着纸上的墨团,又偷偷瞟了瞟先生清冷的背影,小脸上满是茫然和委屈——先生是不是不喜欢“玉衡”这个字,是不是又不喜欢自己了。

      白日里的时光,竟过得格外漫长。谢摇光刻意冷着云珩,不与他亲近,不替他擦墨,不揉他的发顶,甚至在他凑过来时,会刻意转身避开。他以为这样就能拉开距离,就能压下心底那因“玉衡”二字翻涌的执念,可看着孩子眼底的茫然和委屈,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厉害。

      他知道自己在逃避,逃避“玉衡”二字带来的宿命,逃避云珩的软,逃避自己早已沦陷的心,逃避那个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事实——他早就不想报复了,他只想护着这个孩子,护着这世间唯一的暖。

      可心魔的低语总在耳边,伴着“玉衡”二字,一遍遍提醒着他,这暖的背后,是云玉衡的残魂,是数百年的执念,是一场从开始就注定悲伤的局。

      傍晚时,云珩看着谢摇光坐在廊下发呆,眉心皱得紧紧的,小脸上满是愁容。他忽然想起上次先生心乱时,吃了桂花糕便松快了些,又想起先生方才听到“玉衡”时的模样,心里暗暗想着,是不是吃了甜糕,先生就会喜欢自己的字,就会不生气了。

      他攥着藏在衣兜里的铜板——那是他攒了好久的,先生给的零花钱,他一直舍不得花。蹑手蹑脚地溜出院子,跑到街口的糕饼铺,踮着脚尖买了一块桂花糕,糕体软糯,裹着满满的桂香。他怕糕凉了,揣在怀里,一路小跑着往回赶,却在院门口的青石板路上绊了一下,狠狠摔在地上。

      怀里的桂花糕掉了出来,一角摔得粉碎,膝盖磕在青石上,疼得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却顾不上疼,立马爬起来,捡起那块摔碎的桂花糕,用帕子小心翼翼包好,捂着磕红的膝盖,一瘸一拐地走进院子。

      谢摇光听见动静,回头看时,正撞见云珩捂着膝盖,举着包好的桂花糕,一颠一颠地朝他走来。孩子的裤腿磨破了,膝盖处泛着明显的青紫,小脸煞白,却硬是咬着唇,没让眼泪掉下来,见他看过来,还努力扯出一个笑,奶声奶气地说:“先生,珩珩买了桂花糕,甜的,吃了就不烦了。珩珩的字是玉衡,爹娘取的,珩珩很喜欢,先生要是不喜欢,珩珩也可以改的……”

      后面的话,带着浓浓的委屈,越说越小声。

      谢摇光的心头骤然一震,像被重锤砸中,疼得他喘不过气。他看着云珩磕红的膝盖,看着那块摔碎一角的桂花糕,看着孩子眼里强忍的泪,还有那因怕他不喜欢,而小心翼翼的模样,所有的疏离和逃避,所有因“玉衡”二字而起的执念,在这一刻,尽数碎成了渣。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一把攥住云珩的膝盖,指尖凝出淡金仙光,温温的覆在青紫处,动作急却轻,生怕弄疼了他。仙力触到皮肤的瞬间,云珩疼得瑟缩了一下,却还是伸手,用没受伤的小手,轻轻揉着谢摇光的眉心,像往日那般,软软地说:“先生别皱眉毛,珩珩听话,好好学术法,好好写字,珩珩的字也好好练,先生别不理珩珩,好不好?”

      孩子的掌心软软的,带着淡淡的糕香,擦过他的眉心,像一缕暖阳,瞬间驱散了周身所有的冷。谢摇光的指尖猛地一颤,仙力险些散了,他抬眼,撞进云珩干净的圆眼里,那眼里没有半分怨怼,只有满满的依赖和委屈,像一汪清泉,照得他心底的龌龊和逃避,无所遁形。

      他的目光落在云珩的手腕上,那里挂着一块小桃木牌,红绳系着,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珩”字——那是他去年去山庙求的平安牌,亲手系在孩子的手腕上,那时他想的,不过是护这缕残魂周全,却不知从何时起,这护着,早已成了刻进骨血的本能。而如今,这孩子连自己的字,都怕他不喜欢,连改字的话,都小心翼翼地说了出来。

      喉间涌上一阵腥甜,被他硬生生压下去,谢摇光伸手,把云珩揽进怀里,掌心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和愧疚:“不哭,先生没有不喜欢,玉衡很好听,很好听。先生错了,先生不该不理你,不该对你冷脸。”

      云珩靠在他的怀里,紧绷的弦终于松了,眼泪掉在他的衣襟上,温温的,却烫得他心口发疼。孩子的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摆,奶声带着哭腔:“先生以后不要躲着珩珩了好不好?珩珩怕。珩珩的字是玉衡,先生要是喜欢,珩珩以后就一直用这个字。”

      “好,不躲了。”谢摇光应声,把他抱得更紧,像是要把这孩子揉进骨血里,“玉衡很好,先生很喜欢,一辈子都喜欢。”

      一辈子都喜欢。

      这句话,他藏了数百年,从天界到人间,从云玉衡到云珩,终究还是说了出来,对着这个九岁的孩子,对着这缕藏着宿命的残魂,说得心甘情愿,说得肝肠寸断。

      廊下的灯盏亮了,槐叶落在两人的肩头,桂花糕的甜香绕在周身,院角的北斗七星清辉渐浓,映着相拥的身影。谢摇光抱着怀中小小的身影,知道自己终究还是输了,输得一败涂地,输得心甘情愿。

      他逃不开,也不想逃了。

      哪怕“玉衡”二字是宿命的劫,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哪怕这缕残魂终究会离他而去,哪怕到最后,只剩自己一人守着执念过活,他也想护着这孩子,护着这片刻的温软,护着这世间唯一的光,护着这个名为云珩,字为玉衡的孩子,一辈子。

      心魔的戾念还在神识里低语,却早已没了力气。谢摇光低头,看着怀中小孩子哭红的眼角,轻轻擦去他的泪,指尖温柔,眼底是化不开的沉郁,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极致的温柔。

      这局,从他问出那句“可有字”,从他听到那声“字玉衡”,从他答应做云珩先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结局。

      他终究,栽在了云玉衡手里,栽在了这缕名为云珩,字为玉衡的残魂里,一辈子,都逃不开了。

      九年后。

      江南姑苏,槐花开得正盛,满城皆覆碎玉般的白。平江路的茶寮依旧人声鼎沸,临岸那张曾摆过飞花令的石桌旁,倚着一位身着月白长衫的青年。

      青年眉眼清隽,褪去了少年稚气,添了几分温润疏朗,鬓边落着一两片槐花瓣,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青瓷杯,旁人唤他云珩,唯有一人,会温声唤他的字,玉衡。

      他的眼底盛着姑苏的春水,干净却又藏着几分说不清的缱绻,术法已成,笔墨亦佳,眉眼间渐渐晕开几分当年天界云玉衡的清傲风骨,却唯独对着一人,始终留着刻入骨髓的依赖,那是九年相伴,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茶寮外的老槐树下,立着一道青衫身影。谢摇光站在槐影斑驳里,望着石桌前的青年,九载岁月在他身上未留多少痕迹,只是眉眼间的沉郁更浓,藏着九年相伴的温柔,也藏着数百年未散的执念。他望着那道月白身影,唇齿轻启,无声地念着两个字:玉衡。

      这两个字,他念了数百年,恨过,怨过,念过,如今,只剩满心满眼的温柔。

      九载光阴,弹指而过。

      他教他引气入体,教他落笔成诗,教他识遍人间烟火,陪他走过垂髫岁月,看他长成翩翩少年。报复的念头,早已在日复一日的朝夕相伴里磨成了粉末,只剩满心满眼的护持,藏在一句句“玉衡,仔细些”,藏在一次次默默相护,藏在岁岁年年的槐香与月光里,藏在那声刻进骨血的“先生”里。

      云珩越长越大,眉眼轮廓越像当年天界的云玉衡,每一次抬眼,每一个笑靥,每一声软糯的“先生”,都能轻易扯动谢摇光心底最软的弦,也能轻易抚平那道藏了太久的疤。

      槐风吹过,卷着细碎的花瓣落在谢摇光的肩头,他望着石桌前抬手笑谈的云珩,指尖微微攥紧,指腹摩挲着掌心早已淡去的槐叶刺痕——那是九年前那个清晨,听到“玉衡”二字后,心魔翻涌时留下的印记,如今,却成了最温柔的念想。

      云珩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抬眼望过来,撞进槐影里谢摇光的目光,唇角瞬间扬起一抹笑,那笑里,独独盛着他一人的温柔,抬手朝他挥了挥,声音清朗,穿过满堂茶香与槐风,落进他耳里,像九年前那般,带着依赖,却又添了几分缱绻:“先生,过来坐。”

      那一刻,满城槐香,满目春光,北斗七星的清辉隐在天光里,却抵不过青年这一句轻唤,抵不过他眼底独属于自己的温柔。

      谢摇光望着他,缓缓抬步,走向那片盛着光的地方,像九年前那样,像前世茶寮里那样,一步步,走向那个注定让他栽了一辈子的人,走向他的,云珩,他的,玉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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