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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槐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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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槐念
秋桂覆了满院金屑,晚风卷着淡香落在石桌,砚台里的墨凉了半截,谢摇光教云珩认完最后一个字,见他扒着桌沿打哈欠,指尖却还绕着毛笔玩,便轻敲了下他的额头:“歇着无趣,不如玩个飞花令。”
云珩眼睛立马亮了,小身子坐直,奶声脆生生问:“先生,以什么为题?”
谢摇光指尖摩挲着石桌的纹路,喉间微顿,晚风卷过院角老槐,飘来几片泛黄的叶,他垂眸,声音轻得像被风揉过:“便以‘槐’为题吧。”
话落的瞬间,心底像被槐刺扎了下,姑苏茶寮的槐香、檐角的光、云玉衡鬓边的碎发,竟隔着山海岁月,猝不及防撞进脑海。那时他尚是人间谢公子,对方是云家嫡子,三尺茶桌,满室茶香,一句飞花,藏了他不敢宣之于口的软意。
只是那时的心动,终究成了后来天界误会的根。
云珩不知他的怔忪,攥着小拳头苦思冥想,半晌突然拍手,稚声念道:“槐林五月漾琼花,郁郁芬芳醉万家。”
正是当年云玉衡在茶寮起的第一句。
谢摇光的指尖猛地僵住,抬眼望向云珩,孩子眼里满是求夸赞的雀跃,半点没有前世云玉衡的温润散漫,可那句诗,却像一把钥匙,撬开了尘封的过往。他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涩,清声接道:“道旁槐叶乍枯黄,篱下寒花自艳芳。”
还是当年的对句,一字未改。
云珩学得快,几轮下来竟也接得顺畅,从“槐叶初匀日气凉”到“槐花满地无人扫”,从“风舞槐花落御沟”到“槐阴密处啭黄鹂”,孩童的声音软糯,绕着满院桂香槐影,竟有几分当年茶寮的模样,只是少了满堂哄笑,多了几分夜的静。
谢摇光听着他稚嫩的念诵,眼前交替着两个身影——茶寮里含笑挑眉的云玉衡,石桌前歪头苦想的云珩,前世今生,像两重影,叠在槐叶纷飞里,甜的,苦的,缠在一起,堵在心口。
轮到云玉衡当年卡壳的那句,云珩指尖点着桌面,歪头想了片刻,朗声念道:“槐庭垂绿穗,莲浦落红衣。”
一字不差,与前世分毫不离。
晚风突然静了,桂香也似凝在半空,谢摇光望着云珩干净的眉眼,喉间发紧。当年他接下这句后,念出的是藏了相思的情语,是他赌上所有勇气的表白,而今日,换了光景,换了年岁,只剩他与这个九岁的孩子,在人间小院,重覆当年的飞花。
他该接那句“槐庭结翠荫,相思绕芳根”的,像当年一样。
可话到舌尖,却怎么也吐不出来,前世茶寮里的怔然、耳尖的红、指尖相触的温,还有后来天界的决绝、墟渊的黑潮、数百年的执念,尽数翻涌上来,堵得他心口发闷。
他垂眸,掩去眼底的晦暗,轻声道:“该你了?不,我接完了,你继续。”
话落才觉自己失了神,竟乱了规矩。
云珩却没在意,小眉头皱着,又开始苦思,小手扒着桌沿,嘴里念念有词,半晌,突然眼睛一亮,抬眼看向谢摇光,声音软糯却清晰,一字一句,落进谢摇光的耳里,砸在他心上:“槐庭结翠荫,相思绕芳根。”
是那句诗,是他当年在茶寮,对着云玉衡,藏了满腔情意的表白。
只是今日,念出这句话的,是云珩。
是那个带着云玉衡残魂,却懵懂无知的九岁孩童,是他跨越山海,本想报复,却终究护在掌心的孩子。
谢摇光的身子骤然僵住,像被惊雷劈中,指尖攥得发白,指节泛青,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云珩那句软糯的诗,一遍遍回荡。他抬眼,望着云珩,孩子眼里满是“我接对了吧”的期待,没有半分相思的意,没有半分心动的情,只是觉得诗句好听,只是想讨他的夸赞。
可这句诗,从他嘴里念出来,却比当年自己说出口时,更让他疼。
当年他念出这句,云玉衡耳尖泛红,语塞怔然,眼底有慌乱,有心动,那是两心相悦的懵懂,是藏在飞花令里的欢喜。
今日云珩念出这句,懵懂无知,纯然天真,只是一句普通的对句,没有半分情意,却字字诛心。
前世的表白,今生的戏言。
前世的心动,今生的执念。
谢摇光喉间涌上一阵腥甜,被他硬生生压下去,舌尖尝到淡淡的血味,他望着云珩,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底翻涌着翻江倒海的情绪,有疼,有涩,有慌,有怨,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绝望的欢喜。
他想,大抵是报应吧。
当年他藏着相思,赌上勇气,念出那句诗,换来了云玉衡的怔然心动,却终究抵不过后来的误会,落得个墟渊坠崖,数百年执念的下场。
今日他护着云玉衡的残魂,守着这个懵懂的孩子,却被他用那句藏了自己毕生相思的诗,轻轻戳中了最软的地方,也戳中了最疼的地方。
云珩见他不说话,只是看着自己,小身子凑过来,拉了拉他的衣袖,奶声奶气问:“先生,我接错了吗?还是不好听?”
谢摇光回过神,压下心底所有的情绪,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声音哑得厉害,却尽量放柔:“没错,很好听。”
很好听,好听得让他想落泪。
云珩立马笑了,眉眼弯弯,像揉进了星光,小身子又蹭了蹭他的胳膊:“那先生再教我几句带槐的诗好不好?我下次还要接!”
“好。”谢摇光应声,声音轻得像叹息。
晚风又起,卷着槐叶与桂香,落在石桌上,落在谢摇光的指尖,落在云珩软糯的笑意里。谢摇光望着孩子的笑脸,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沉郁,他轻声念着带槐的诗,一句句,温柔缱绻,却字字都是泪。
他想,他终究是逃不过了。
逃不过云玉衡,逃不过这缕残魂,逃不过那句藏了相思的诗,更逃不过自己,那颗早已沦陷,却不敢承认的心。
槐庭结翠荫,相思绕芳根。
相思绕芳根,绕了前世,绕了今生,终究绕成了解不开的结,磨不掉的念,还有那藏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蚀骨的疼。
“我到底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