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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念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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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念缠
晨光透过窗棂,斜斜铺在案头的笺纸上,谢摇光执笔研墨,腕间力道沉稳,墨汁在砚台中晕开一圈深黑,只是垂着的眼睫,掩去了眼底未散的沉郁。
云珩端着小陶碗跑进来,碗里是温好的蜜水,奶声奶气地放在他手边:“先生,喝蜜水,甜的。”
谢摇光抬眼,瞥见他跑的微红的小脸,指尖顿了顿,接过碗抿了一口,甜意漫过舌尖,却压不住心口的涩。“今日教你护身诀,凝神些,莫再像昨日般散漫。”他放下碗,语气听似平常,心底却藏着一丝刻意的执拗——他想看看,这缕残魂深处,是否还藏着云玉衡当年的锋芒,是否还值得他记着那笔天界的仇。
院中青石坪被日头晒得暖融融的,谢摇光立在坪中,指尖凝出淡金仙光,周身漾开一层浅浅的威压,比往日重了数分,堪堪压得青石坪的草叶微微弯折。“引气入体,凝于掌心,抵着我的威压撑住,便是入门。”
云珩点点头,小身子站得笔直,闭着眼凝神引气,指尖慢慢漾出一点白光,只是那点光在谢摇光的威压下,颤巍巍的,像风中残烛。他小脸憋得通红,额角沁出细汗,指节攥得发白,却硬是咬着唇没吭声,那点白光虽弱,却始终没散。
谢摇光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他本想再加重威压,逼得他撑不住,逼得这缕残魂露出半分云玉衡的冷硬,可看着他额角的汗,看着他明明快撑不住却依旧倔强的样子,心头那点刻意的狠劲,竟一点点软了下去。这不是云玉衡,云玉衡从不会这般狼狈,从不会用这样倔强又脆弱的模样撑着,这只是珩珩,只是个九岁的、想做好让他夸赞的小娃娃。
他终是松了几分威压,云珩指尖的白光瞬间稳了些,他睁开眼,眼里带着一丝雀跃,看向谢摇光:“先生,我撑住了!”
谢摇光移开眼,抬手替他拂去额角的汗,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竟有些发烫。“尚可,只是力道太弱,还需再练。”他语气依旧淡,可替云珩顺气的动作,却轻得不像话。
练到日头偏午,珩珩累得坐在石凳上,小手揉着发酸的胳膊,眼睛却瞟着院外的方向。谢摇光瞧着他那点小心思,心知他是想出去玩,却没点破,转身进了屋,取了块桂花糕出来,递到他手里——那是昨日珩珩用蜜饯换的,他没舍得吃,收在了食盒里。
云珩眼睛一亮,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大口,甜香漫开,他含糊着说:“先生也吃。”说着便掰了一块,递到谢摇光嘴边。
谢摇光张口咬下,甜意裹着桂花香,却让他喉间发紧。他看着珩珩吃得眉眼弯弯的样子,忽然发现,这孩子的灵力里,竟藏着一丝极淡的清寒,与云玉衡当年的仙力气息,有几分相似,只是被孩童的纯澈裹着,淡得几乎察觉不到。
那一丝相似,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心底,报复的念头像沉渣般浮了上来——他终究还是云玉衡的残魂,终究还是那个让他在天界牵肠挂肚、最后落得万劫不复的人。可下一秒,珩珩抬手,用小肉手擦去他嘴角沾着的糕屑,奶声说:“先生嘴角有糕渣,脏脏。”
那点柔软的触碰,瞬间又将那点翻涌的念头像按入水中,谢摇光攥了攥指尖,没说话,只是揉了揉他的发顶。
午后无事,谢摇光教珩珩写字,铺上新的笺纸,让他写自己的名字。珩珩攥着毛笔,歪歪扭扭地写下“珩”字,又在旁边认认真真画了个小格子,写下一个歪扭的“谢”字,两个字挨得紧紧的,几乎要叠在一起。他举着笺纸,献宝似的递给谢摇光:“先生你看,我们的名字挨在一起,就不会分开啦。”
谢摇光接过笺纸,看着那两个歪扭却格外亲昵的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疼又发软。他想起天界的云玉衡,想起那人落笔时的清隽冷硬,从不会有这般笨拙的亲昵,也从不会说这般软糯的话。眼前的孩子,是珩珩,只是珩珩,可他偏生带着云玉衡的残魂,让他恨不得,也爱不得。
他默默将笺纸折好,夹进自己的仙卷里,那卷仙卷收着他天界的过往,收着他对云玉衡的恨,如今,又多了一张写着两个歪扭名字的笺纸,藏着他不敢宣之于口的温柔与挣扎。
傍晚时,珩珩在院角追蝴蝶,脚下一滑,摔在青石板上,掌心磕破了一点皮,渗出血珠。他没哭,只是抿着嘴吸鼻子,撑着胳膊想站起来,却被一只手稳稳扶了起来。
谢摇光蹲下身,抓起他的掌心,指尖凝出淡金仙光,轻轻覆在伤口上,仙力温温的,疼意瞬间散了。他的指尖微微发颤,语气却带着几分刻意的严厉:“走路不看路,笨不笨?”
云珩眨眨眼,看着他紧蹙的眉,伸手用没受伤的小手,轻轻揉了揉他的眉心:“先生不气,珩珩下次小心。先生吹吹,就不疼啦。”
谢摇光的动作僵住,低头看着他干净的圆眼,那双眼睛里满是依赖,没有半分杂质,像一汪清泉,照得他心底的那些龌龊念头无所遁形。他终究还是俯身,轻轻吹了吹他的掌心,声音轻得像叹息:“下次再摔,便不教你术法了。”
“我不摔了!”云珩立马点头,小身子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黏糊糊地蹭了蹭。
夜色渐浓,云珩睡熟后,谢摇光坐在他的床边,看着他安稳的睡颜,指尖悬在他的眉心,想探一探那缕残魂的本源,想找到更多云玉衡的痕迹,想唤醒自己心底那快要被磨平的恨意。可指尖堪堪碰到他温热的眉心,想起他白天揉着自己眉心说“先生不气”的样子,想起他把两个名字挨在一起写的样子,想起他摔了跤还笑着说“吹吹就不疼”的样子,终究还是收了手。
他攥紧拳头,抵在胸口,神识里的念头像乱麻般缠在一起——他是来报复的,可他现在做的,全是护着他的事。他恨云玉衡,可他舍不得伤珩珩。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云珩的枕边,谢摇光看着那点月光,轻声呢喃,像是问自己,又像是问那缕沉睡的残魂:“云玉衡,你到底,给我留了个什么劫。”
回应他的,只有云珩轻浅的呼吸声,和心底那缠缠绵绵,剪不断、理还乱的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