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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金兰未契祸忽临 ...

  •   第三十三章金兰未契祸忽临

      烛火摇落满院槐影,槐香漫过石桌缠上二人衣袂,案上清茶尚温,茶汤漾着细碎的光。谢摇光执壶添茶,抬眸看向身侧的云玉衡,声线沉朗,带着世家子弟的妥帖与真心:“你我相识半载,性情相投,又同是姑苏世家,无需俗礼牵绊,不如结为异姓金兰。往后谢家云家,唇齿相依,祸福与共,玉衡以为何如?”

      云玉衡闻言,眼底瞬间炸开亮芒,此前藏在眉梢眼底的辗转与炙热,尽数化作真切的欢喜,当即敛衽起身,长揖及地,脊背挺得笔直,朗声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谢摇光亦起身躬身回礼,二人未设香案,无三牲酒礼,只以星月为证,槐香为媒,相对立于院中槐树下。谢摇光年长半岁,云玉衡恭恭敬敬唤了声“兄长”,声线清亮,裹着少年人独有的热切,一遍又一遍,似要将这声称呼刻进岁月里。谢摇光沉声应下,抬手举杯,两杯相碰,脆响清越,落于夜静之中,茶雾袅袅间,便定下了此生金兰之契。

      云玉衡眉梢眼角皆是笑意,絮絮说着明日要备上云家珍藏的雨前龙井,再携棋谱登门,要与他在院中槐树下对弈,赢了便讨他亲手做的桂花糕,输了便替他抄半月的诗卷。他说得热闹,指尖不自觉攥着谢摇光的袖口,眼底满是对来日的期待,似要将往后岁岁年年的相伴,都一一细数。

      谢摇光唇角微勾,眼底漾着平日里少见的柔和,任由他攥着袖口,一一应下,连语气都软了几分:“好,我候着,棋谱我已备下,桂花糕也会蒸好。”

      夜渐深,姑苏的风裹着槐香,吹得院角的灯笼轻晃。谢摇光送云玉衡至巷口,槐影疏疏,覆着二人交叠的身影。云玉衡回身拱手,目光灼灼,凝着谢摇光的眉眼,又郑重道:“兄长,明日天不亮我便来,莫要嫌我早。”

      “不会,我定早起候你。”谢摇光颔首,望着那抹月白身影一步三回头,渐渐没入槐巷深处,直至看不见踪迹,才转身回院。他抬手抚过方才被云玉衡攥过的袖口,指尖尚留少年人的温意,唇角的笑意未散,回身将石桌上的棋谱摆好,又去厨房叮嘱仆妇明日一早蒸桂花糕,连院中槐树下的石桌,都亲自擦了三遍,满心满眼,皆是来日方长的欢喜。

      他怎会知晓,这一夜的槐香与欢喜,竟是此生最烈的一场温柔谶语。

      云玉衡归府时,府中早已没了往日的安宁,灯火惶惶,映得府门的铜环泛着冷光,家主立于前厅阶前,面色沉凝如铁,鬓角的白发在灯火下格外刺目。见他归来,家主只快步上前,攥住他的手腕往偏院走,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急迫:“玉衡,速走!有人构陷云家通敌,御林军已在城外,片刻便到,这是假死药,快服下,家仆已寻好替身,你从密道走,往江南去,永世莫回!”

      云玉衡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看着家主递来的瓷瓶:“父亲,那您与祖母,还有族人……”

      “云家百年忠良,岂能认通敌之罪!”家主目眦欲裂,却强压着悲戚,将瓷瓶塞进他手中,推他往密道走,“唯有你活下来,才能为云家翻案!记住,从今往后,世上再无云玉衡,莫念过往,莫露踪迹!”

      话音未落,府外已传来震天马蹄声与兵士喝喊,家主狠狠推了他一把,转身扬声喝道:“带小公子从密道走,死守出口!”

      云玉衡被仆役拖拽着进了密道,身后传来府门被撞开的巨响,还有族人的呼喊,他攥着瓷瓶,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家主的话钉在心头,咬着牙吞下药丸,在仆役的护送下,摸黑往密道尽头逃去。

      而府中,家主早已安排好与云玉衡身形相仿的家仆,换上他的月白衣衫,系上那枚云家传家的龙纹玉佩,梳着他惯用的发式,混在族人之中,被御林军铁链锁拿。

      校尉持节宣旨,云氏一族通敌罪证确凿,查抄满门,即刻押赴京城勘问。囚车轱辘碾过姑苏青石板,碾碎了槐香,也碾碎了那桩未赴的晨约,夜色如墨,数十辆囚车在兵士押送下,连夜往京城而去,无人知晓,那辆载着“云玉衡”的囚车中,不过是个替身在垂首泣血。

      谢摇光在姑苏守了一夜,院中桂花糕蒸了三遍,清茶换了五回,棋谱旁的槐瓣积了薄薄一层,巷口始终空荡荡的。天光大亮时,不安便如潮水般漫上心头,直至晌午,谢家仆从跌跌撞撞奔来,面色惨白,声音抖得不成调:“公子!云家……云家昨夜被抄了!满门都被押去京城了,是通敌的大罪,听说要满门问斩啊!”

      哐当一声,谢摇光手中的茶盏落地,瓷片碎裂,茶汤溅湿衣摆,他周身的温软瞬间褪尽,只剩彻骨的寒。他未发一言,转身直奔马厩,牵出千里驹,翻身上马时袍角都未理,扬鞭便往京城疾驰,马蹄踏碎姑苏晨宁,一路风餐露宿,不食不眠,脑海里只剩巷口那句“明日天不亮我便来”,还有少年攥着他袖口的温意。

      三日后,谢摇光终于抵京,京城街头人声鼎沸,皆在议论云家今日午时西市问斩,罪加一等,尸身焚尽,以儆效尤。他心头一紧,策马直奔西市,远远便见刑场外围满了百姓,血腥味混着尘土味扑面而来,兵士持剑拦着,他挤不进前,只能扒着人群,远远望向断头台。

      断头台上,数十名囚服犯人被枷锁桎梏,头发散乱,血污覆面,谢摇光的目光如疯似狂,在人群中反复搜寻,终于,他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在断头台中央,那人穿着月白衣衫,梳着云玉衡惯用的玉冠发式,脖颈间勒着囚绳,虽看不清面容,可那身形,那发式,竟与云玉衡分毫不差,更刺目的是,那人腰间,赫然系着那枚云家传家的龙纹玉佩,玉色温润,在日光下泛着冷光,那是谢摇光昨夜还亲手触过的玉佩,是云玉衡日日系在腰间的信物。

      谢摇光的心脏骤然缩成一团,疼得他喘不过气,手指死死抠着身旁的石墙,指节泛白,指甲嵌进石缝,渗出血来也浑然不觉。他想喊,想冲上去,可喉咙像是被巨石堵住,半点声音都发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监斩官掷下令牌,一声“斩”字落下,长刀扬起,寒光闪过。

      那抹月白身影应声倒地,鲜血溅起,染红了刑场黄土,谢摇光眼前一黑,险些栽倒,死死咬着唇才撑住,血腥味翻涌在喉头,却比不过心口的剜心之痛。

      行刑结束,兵士搬来柴堆,将所有尸身架起点火,火光冲天,浓烟滚滚,遮天蔽日,烧焦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令人作呕。百姓们议论着散去,有人唾骂云家叛国,有人惋惜百年世家覆灭,唯有谢摇光,依旧扒着石墙,远远望着那片火光。

      他看着那抹月白衣衫在火中蜷缩,看着那枚龙纹玉佩在火光中泛着微弱的光,直至被烈火吞噬,再也看不见踪迹。

      他不敢相信,那个昨夜与他结拜金兰,约好清晨相伴的少年,那个眉眼带笑喊他兄长的云玉衡,就这样化作了火光中的一缕青烟,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他站在原地,周身的人潮渐渐散去,西市只剩残火与焦土,风卷着灰烬吹过,落在他的发间、肩头,他眼底无泪,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气,唯有指尖还残留着那枚玉佩曾有的温润触感,还有巷口槐香的余味,时时刻刻,凌迟着他的心神。

      他赴了一场跨越千里的奔赴,却只看见熟悉的发式,熟悉的玉佩,在火光中湮灭,只看见一场盛大的死亡,一场永无归期的失约。

      而千里之外的江南水乡,一叶扁舟漂在烟波之上,舟中少年捂着胸口,缓缓睁开眼,唇边还留着假死药的苦涩,他解下藏在衣襟内的半枚龙纹玉佩——那是真玉佩的另一半,昨夜仓促间,他与替身各执一半,他摸着玉佩上的裂痕,望着姑苏的方向,眼底蓄满了泪,却死死咬着牙,不让一滴落下。

      世上再无云玉衡,可云家的冤屈,他要报,那个在姑苏槐巷等他赴约的兄长,他要见。

      只是此刻的谢摇光,还沉浸在那片火光的绝望里,不知江南烟波深处,那个他以为葬身火海的少年,正忍着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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