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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狱主与稚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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狱主与稚徒
谢摇光坐稳典狱司司长之位后,便少了亲自涉险的事,只在最高处的狱主殿里翻看着刑籍,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眼底是化不开的沉冷。于他而言,墨狱青冥的天,云玉衡的人,不过是刻在骨血里的执念,没什么可细想的——等他磨利了刀,自然会亲自去讨那笔账。
倒是这几年,身边多了个小家伙。
是三年前从戾魂狱的边角捡来的,名唤阿念,看着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眉眼尚嫩,眼尾却微微上挑,藏着几分与年纪不符的灵劲。彼时她被戾魂缠身,却攥着块碎瓷片抵着脖颈,不肯低头,见了谢摇光,也无半分惧色,只抬眼定定看他,声音脆生生的:“能救我,我便给你当牛做马。”
谢摇光从不是心软的人,留着阿念,不过是瞧着她眼亮心细,遇事够狠,倒算个可用的苗子,便随手渡了缕内力替她驱了戾魂,教了些典狱司的规矩,权当养了个跑腿的。
阿念倒也乖巧,一口一个“狱主大人”,跟在身后端茶递水,手脚勤快得很。递茶时会悄悄把杯沿擦了又擦,夜里守殿时会把他的狐裘烘得暖烘烘,连他翻刑籍时偏头的动作,都能精准递上温好的茶水。看他的眼神总带着藏不住的热,怯生生的,像只被收留的小兽,满心满眼都是他。
谢摇光不是看不出来,只是懒得理会。典狱司的地方,容不下儿女情长,何况他心里装着千年的恨,哪有闲心管这些旁枝末节。只是偶尔,他会瞥见阿念在无人处,敛了那副乖巧模样,指尖摩挲着腕间一枚不起眼的黑玉珠,眼底的热意淡去,只剩一片沉沉的冷,偏转头见他看来,又立刻换上那副怯生生的模样,低头唤一声“狱主大人”。
这般细微的异样,谢摇光只当是小姑娘在典狱司待久了,沾了些戾气,未曾放在心上。终究是他亲手救下来的,又安分守己,便由着她近身伺候。
阿念也知趣,从不敢逾矩,只安安静静守在他身边,把那份看似炽热的仰慕,藏在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里。只是没人知道,她替谢摇光整理刑籍时,会悄悄记下那些天界要犯的底细;替他传递消息时,会在指尖沾一点特制的香粉,留痕引路;甚至连他夜里辗转时念出的“云玉衡”三个字,都被她字字记在心里,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阴翳,转瞬即逝。
这日午后,谢摇光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殿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阿念掀帘进来,气息微喘,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传讯符,小脸涨得微红,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消息,那副急切模样,瞧着毫无破绽。
“狱主大人!”她跑到榻前,把传讯符递到他面前,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切,指尖微微颤抖,似是受了惊吓,“刚从天界来的消息,云玉衡……云玉衡被贬下凡间了!”
谢摇光闭着的眼倏然睁开。
墨色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波澜,只那攥着膝头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
云玉衡。
这个名字,他念了千年,恨了千年,原以为要等他亲自打上天界,才能将人揪出来清算,却没想到,这人竟也落了个被贬的下场。
他抬手接过传讯符,指尖划过冰凉的符纸,上面的字迹潦草,却字字清晰——星轨司云玉衡,因推算星象有误,触怒主上,废去半分仙力,贬下凡间历劫百年。
谢摇光看着那行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推算有误?触怒主上?
他才不信这等鬼话。云玉衡的星轨推演之术,在墨狱青冥无人能及,怎会轻易出错?想来,不过是兔死狗烹,那墨狱青冥的主上,终究是容不下仙羽族的人。
也好。
他原本还想着,打上天界,总要顾及些典狱司与天界的颜面,如今云玉衡贬下凡间,成了个没了仙力的凡人,倒省了他不少事。
千年的恨,总该找个地方好好算一算。
阿念站在一旁,偷偷抬眼瞧他,见他眼底翻涌着冷光,却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只敢小声道:“狱主大人,要不要属下……去查探一下云玉衡下凡的具体去处?”
她垂着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算计,声音软乎乎的,满是关切,仿佛真的只是想替他分忧。心里却早已盘算起别的念头——若是能先一步找到云玉衡,握着那人的把柄,往后在谢摇光身边,便更有分量了。
谢摇光抬眸,扫了她一眼。
阿念被他看得心头一跳,慌忙低下头,却感觉头顶落下一抹微凉,他的指尖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是惯常的沉冷,却少了几分戾气。
“不必急。”他淡淡道,将传讯符捏碎在掌心,纸灰落在地上,散作一缕轻烟,“既然贬下凡间,总有相遇的时候。”
他有的是时间,陪云玉衡好好玩玩。
阿念应声“是”,抬眼时又恢复了那副乖巧模样,眼底的算计藏得严严实实,躬身退到一旁,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摆,指尖划过他腰间的玉带,又飞快收回,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他没看见,阿念退到殿门时,抬手拂过腕间的黑玉珠,珠身泛过一丝极淡的黑光,她唇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笑,眼底是与稚嫩外表截然不同的阴狠。
典狱司的风,依旧阴冷,却因这一则消息,添了几分蓄势待发的戾气,而那株看似依附着狱主生长的藤蔓,早已悄悄伸出了带刺的根须,缠向了看不见的地方。
谢摇光走到殿窗前,望着天界的方向,墨眸里寒芒乍现。
云玉衡,凡间路远,我等你。
等你,来偿这千年的狱底风霜。
而他身后,阿念静静站着,望着他的背影,腕间的黑玉珠,又凉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