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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茶寮飞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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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茶寮飞花
谢摇光在书坊抄卷,指尖落墨总比往日慢些,目光偶掠窗棂,耳尖会不自觉留意巷口马蹄声。待抄完最后一卷,日头斜过檐角,他摩挲着木匣边缘迟疑片刻,终究绕开近路,往书坊旁的茶寮走去。
茶寮里比往日热闹,临岸空桌摆了笔墨,老板攥着木尺站在中间,笑喊:“今日摆个飞花令局,以‘槐’为题,赢了送新焙明前龙井,各位客官不妨一试!”茶客们起哄应和,却都只是观望,没谁敢先开口。
谢摇光刚掀帘,老板眼尖得很,一眼瞅见他,又瞥见临窗坐着的月白身影,当即喜笑颜开,嗓门亮了几分:“哎呦喂!真是稀客!云公子,谢公子,二位竟都在!这可是咱茶寮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他几步凑过来,对着满堂茶客拱手笑说:“诸位瞧瞧,咱姑苏最拔尖的两位公子都在这了!云公子出身望族,腹有诗书,眉眼间尽是风骨;谢公子才思卓绝,落笔生花,清隽气度无人能及!今日能得二位同台切磋,可是咱大家伙的眼福,往后说出去,都是咱姑苏的美谈!”
茶客们闻声回头,见是云玉衡与谢摇光,顿时哄声叫好,纷纷撺掇二人上场。云玉衡抬眼,恰与谢摇光的目光相撞,唇角勾起点浅淡的笑,起身拱手:“既然老板盛情,那便与谢公子切磋一二,献丑了。”
谢摇光微颔首,走到桌前站定,与云玉衡隔着三尺距离,清冷的眉眼间,难得添了几分浅淡的意动。
老板喊了声“开始”,云玉衡率先开口,语气散漫却字正腔圆,浸着世家公子的温润:“槐林五月漾琼花,郁郁芬芳醉万家。”
话音落,茶客们轻赞一声。谢摇光垂眸略顿,抬眼时声音清冽,似平江路的流水绕石:“道旁槐叶乍枯黄,篱下寒花自艳芳。”
“好!”老板拍着掌叫好,“二位公子果然名不虚传!”
云玉衡指尖轻敲桌沿,眼底盛着笑意,朗声再念:“槐叶初匀日气凉,葱葱鼠耳翠成双。”
谢摇光目光扫过窗外槐枝,应声便来,字句清简:“槐花满地无人扫,半在墙根印紫苔。”
茶寮里渐渐静了,只剩二人的声音混着窗外橹声,绕着满室茶香。云玉衡挑眉,笑意更浓:“风舞槐花落御沟,终南山色入城秋。”
这一句添了几分江湖意,谢摇光喉间轻滚,接得从容:“槐阴密处啭黄鹂,午风轻透薄罗衣。”
“妙啊!”有茶客低呼,老板更是连连点头咂舌,“一句清隽一句灵动,二位真是棋逢对手!”
云玉衡抬眼望向谢摇光,目光里带了几分玩味的挑战:“燕入槐阴旋,蝉鸣露气清。”
谢摇光迎上他的目光,眉眼微松,应声念道:“槐影参差覆曲台,南风送暖百花开。”
几轮下来,二人你来我往,句句含槐,或清雅或隽永,或疏淡或灵动,竟半点难分伯仲,听得众人屏气凝神,连茶凉了都未曾察觉。云玉衡指尖攥了攥,朗声道:“槐庭垂绿穗,莲浦落红衣。”
这一句意境清丽,茶客们当即抚掌叫好。老板也凑趣:“云公子这一句,把暮春景致写活了!谢公子,看你的了!”
谢摇光眉峰轻舒,目光掠过桌角飘落的槐絮,又抬眼望向云玉衡,对方正含笑看他,眉眼清隽,鬓边沾了一缕碎发,映着暮春的光影,竟比檐外琼花还要晃眼。
心底那点藏了许久的意动,似被这槐香风意勾着,顺着舌尖漫出,他声音轻却清晰,一字一句落进风里:“槐庭结翠荫,相思绕芳根。”
含槐字,合规矩,却是藏着满腔软意的情语,相思意绕着槐根,缠缠绵绵,漫在茶寮的每一寸空气里。
茶寮里瞬间静了一瞬,随即有人反应过来,低低地哄笑一声,连老板都愣了愣,随即笑着摆手,眼里满是了然。
云玉衡脸上的笑意倏地凝住,眼底的散漫褪去,只剩怔然,随即耳尖漫上淡红,连耳根都染了浅浅的粉,指尖微蜷,竟一时语塞。他望着谢摇光,心跳莫名快了几分,方才的从容尽数散去,脑海里翻遍诗书,却半点字句都想不起来。
半晌,他轻咳一声,别开眼,声音都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哑:“我……想不起来了。”
老板当即笑开,忙打圆场又满脸欢喜:“云公子承让!谢公子这一句真是绝了!既合规矩,又藏深意,意境佳,字句妙,这局定然是谢公子赢了!”
说着便兴冲冲端来一罐明前龙井,塞到谢摇光手里,又对着二人连连夸赞:“二位公子这才学,真是天下少有!今日这一局,怕是往后多少年,咱姑苏人都要念叨着!这真是咱姑苏文坛的一段美谈啊!”
谢摇光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指尖攥了攥衣袖,耳尖也泛了淡红,却依旧撑着那副冷僻模样,没应声,也没敢再看云玉衡。
云玉衡缓过神,唇角勾起点不自然的笑,上前一步,替谢摇光接了茶罐,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掌心,温温的触感一瞬即逝,低声道:“恭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