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狱司》风寻饮月

28、姑苏雨落逢君时

　　第二十八章巷陌闲逢

　　雨霁后的晨色漫过巷弄，檐角垂落的水珠敲在青石板上，碎出细碎的响，风卷着琼花与槐絮，沾了满身清甜。谢摇光推开小筑木门时，目光先落向桌案——那罐龙井瓷罐光洁，旁侧桂花糕还剩半碟，油纸裹着没散了甜香，还有那方云纹锦帕，被他折得方方正正，压在常翻的诗卷下。

　　他指尖微顿，眉峰轻蹙，似是嫌这满桌的“闲事”扰了清净，却还是取了茶荷，捏了一撮龙井放进白瓷盏。沸水冲下，茶叶舒展，清冽的茶香漫开，绕着满室书卷气，抿一口，回甘绵长，竟比自己往日寻的茶还要合味。他咬了块桂花糕，软糯清甜，甜度刚巧压了茶的微涩，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竟悄悄散了。

　　辰时刚过，谢摇光揣着空诗卷往书坊去，青布衣衫沾了巷间的风，步履从容。刚拐过巷口，便见那匹神骏白驹立在老槐树下，云玉衡倚着树干，月白锦袍衬得眉眼清隽，指尖捻着片槐叶，似是等了许久，却无半分不耐。

　　见他来，云玉衡唇角轻勾，将槐叶随手丢开，翻身上马却未扬鞭，只让白驹缓步跟在他身侧，声音散漫：“谢家公子倒是准时，每日这个时辰，都往书坊去。”

　　谢摇光侧头瞥他，眼底带着几分疏离：“云少主这般清闲，竟有功夫守在巷口。”

　　“不过是晨起遛马，恰巧遇着。”云玉衡避重就轻，目光扫过街边拥挤的人流，抬手轻轻扶了下谢摇光的胳膊，将他带至身侧稍宽处，“小心些，这处人多。”

　　指尖触到胳膊的触感微凉，一瞬即逝，谢摇光身子微僵，却未挣开，只是抿唇往前走，没再搭话。两人一前一后，一马一步，青石板路上落着细碎的槐絮，马蹄轻踏，竟衬得巷间格外安静。

　　行至街口的糕点铺，老板见了云玉衡，忙笑着躬身招呼，云玉衡颔首，随口要了两块桂花糕，付了钱便递了一块给谢摇光，指尖只捏着糕角，不碰半分对方指尖：“老板新蒸的，比前日的更糯，不吃浪费。”

　　谢摇光看着那块递到眼前的桂花糕，糕皮软糯，还冒着淡淡的热气，甜香直钻鼻尖。他眉峰微蹙，似是不愿接，却见云玉衡手就那样伸着，不催也不缩，眼底带着几分坦荡的玩味。终究还是抬手接过，指尖擦过对方微凉的指腹，低声道了句“多谢”，声音淡得像风。

　　云玉衡唇角的笑意深了些，咬着桂花糕，脚步慢下来，与他并肩走在河埠头的石板路上。平江路的河水泛着清润的波光，乌篷船摇着橹声划过，漾开层层涟漪。谢摇光捏着桂花糕，小口咬着，余光瞥见云玉衡倚着栏杆看水，月白锦袍的下摆被风拂起，与河面的波光缠在一起，竟比巷口的琼花还要惹眼。

　　他收回目光，低头翻开展在掌心的诗卷，指尖刚触到纸页，便有槐絮落在上面，沾了淡淡的墨香。正要抬手拂去，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一步伸来，指尖轻轻拈走槐絮，动作轻缓，怕碰皱了纸页。

　　谢摇光的指尖顿在诗卷上，云玉衡的手也停在半空，两人同时僵了一瞬，又都装作无事般收回手。云玉衡将槐絮丢进河里，目光落在诗卷上，随口念出上面的句子：“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倒是好诗。”

　　谢摇光抬眼瞥他，眼底带着几分讶异——这诗是他昨夜随手批注在卷尾的，字句偏冷，鲜少有人能一眼留意，更遑论随口念出。却见云玉衡倚着栏杆，目光望着河面的乌篷船，语气散漫：“林逋的诗，清隽冷僻，倒合你的性子。”

　　一句话，正中心底。谢摇光抿了抿唇，没再搭话，却也没再刻意拉开距离，只是翻着诗卷，与他并肩立在栏杆旁。橹声欸乃，风声轻扬，两人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不说一句话，却无半分尴尬，反倒衬得河埠头的时光，温柔得像浸了姑苏的春水。

　　日头渐升，巷间的人多了起来，谢摇光收了诗卷，要往书坊去。云玉衡也不拦着，只是翻身上马，白驹立在石板路上，他低头看着谢摇光，声音轻缓，没了往日的轻佻，多了几分分寸：“书坊旁的茶寮，新焙了雨前茶，老板手巧，还做了桂花糕。你抄完书，若得空，便去坐坐。”

　　没有强求，没有逼迫，只把主动权尽数递到他手中。

　　谢摇光捏着诗卷的指尖微紧，抬眼看向云玉衡，对方眼底盛着河面的波光，坦荡又清明，无半分刻意。他沉默半晌，终是微微颔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转身，往书坊的方向走，青布衣衫的下摆沾了细碎的槐絮。

　　云玉衡看着他的背影，唇角勾着浅淡的笑意，扬手轻挥马鞭，白驹踏着石板路，缓步往相反的方向去。风卷着他的声音，轻轻落在谢摇光的耳畔：“慢点走，石板路刚干，滑。”

　　谢摇光的脚步微顿，没回头，却悄悄放慢了步子。指尖摩挲着诗卷上的纸纹，鼻尖似还萦绕着桂花糕的甜香，与云玉衡身上淡淡的兰芷香，缠在一起，像巷间绕不开的风，轻轻拂过心湖，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淡得抓不住，却又真切地存在着。

　　他走到书坊门口，回头望了一眼河埠头的方向，乌篷船摇过，波光粼粼，早已没了那道月白的身影，却只剩那缕温柔的余味，缠在姑苏的晨色里，散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