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狱司》风寻饮月

26、姑苏初逢

　　第二十六章姑苏初逢

　　原世界，万年前，姑苏。

　　暮春的雨，缠缠绵绵落了三日，把平江路的青石板洗得莹润发亮，雨丝敲在乌篷船的篷布上，敲在巷口的琼花枝上，揉出一城清润的水汽。谢摇光撑着一柄桐木旧伞，踏着积水从书坊归来，青布衣衫的下摆沾了泥点，手里攥着刚抄好的诗卷，步履匆匆，只想赶回巷尾的小筑。

　　行至窄巷拐角，却被一阵争执声拦住去路。几个青皮地痞围着卖花老妪，脚边翻倒的竹篮里，嫩白的琼花混着泥水，老妪佝偻着身子去捡，却被一脚踹开。巷中行人皆侧目，却因惧着地痞的蛮横，无人敢上前。

　　谢摇光眉峰微蹙，指尖攥紧了伞柄，冷僻的性子让他不惯多管闲事，却见老妪摔在积水里，鬓边白发沾了泥污，终究还是顿住了脚步。

　　未等他动，一道白影已先一步从巷头缓步而来。

　　那人未撑伞，月白锦袍沾了细密的雨珠，却丝毫无损半分矜贵，墨发仅用一支羊脂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贴在颈侧，眉眼清隽，却带着天生的倨傲。他手中把玩着一枚云纹玉珏，指尖漫不经心拂过袍角的水渍，抬眼扫向那几个地痞时，眼底无半分波澜，声音却冷得淬了雨意：“滚。”

　　地痞头头回头，见是云氏少主云玉衡，瞬间面如土色——姑苏云氏势大，岂是他们这些市井无赖能招惹的。几人连滚带爬，连一句求饶都不敢说，转眼便消失在巷尾。

　　云玉衡弯腰，拾起翻倒的竹篮，指尖轻轻拂去篮沿的泥水，又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老妪颤巍巍的手中。他动作从容，无半分世家公子的轻慢，也无刻意施恩的张扬，只是淡淡道：“再买些花，早些回去。”

　　老妪千恩万谢，撑着破伞慢慢走远，巷中只剩他与谢摇光两人，雨丝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薄帘。

　　谢摇光收了伞，立在原地，看着那道立在雨里的白影。雨珠落在云玉衡的发梢，凝成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青石板的积水里，漾开小小的涟漪，竟比巷口那株开得最盛的琼花，还要惹眼。他本想默默绕开，却不料对方竟先一步抬眼，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唇角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带着几分玩味的轻佻。

　　“谢家公子，看了这么久，倒是一言不发。”

　　谢摇光微怔。他客居姑苏三月，向来低调，深居简出，竟不知这人竟认得自己。

　　他未应声，只是微微颔首，算作招呼，便抬手撑伞，欲绕开他继续前行。

　　可云玉衡却迈步，轻轻拦在了他身前，抬手替他拂去了肩头沾着的一片琼花瓣，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肩颈，带着微凉的雨意，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热。“雨势渐大，公子这柄旧伞，怕是遮不住一人周全。”他偏头，目光落在谢摇光那柄桐木旧伞上，伞骨已微微松动，伞面也沾了不少泥污，“不如，同我一道？”

　　谢摇光蹙眉，下意识想后退，却见云玉衡已伸手，轻轻揽住了他的肩，将他往自己身侧带了带。另一只手抬起，替他挡去了头顶的雨丝，他的掌心覆在谢摇光的伞沿上，温热的触感透过微凉的伞面传来，竟让谢摇光一时忘了挣开。

　　锦袍上的兰芷香混着雨的清润，缠上鼻尖，谢摇光的身子微微僵住，冷僻了二十余年的性子，竟在这一瞬，生出了一丝莫名的慌乱。

　　云玉衡的肩很宽，替他挡去了大半的雨丝，两人并肩立在青石板上，雨珠落在云玉衡的后背，打湿了一片锦袍，他却似浑然不觉，只是低头看着谢摇光，眼底盛着姑苏的烟雨，也盛着一抹旁人未见的温柔。

　　“走吧。”他轻声道，牵着谢摇光的手腕，带着他往巷外走，马蹄声从巷口传来，想来是他的仆从牵马在此等候。

　　谢摇光的手腕被他攥着，掌心的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一路漫到心口。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因常年抄书，指腹带着薄茧，而云玉衡的手，骨节分明，掌心温润，指腹还带着玉珏的微凉。

　　青石板路被雨打湿，映着两人的身影，一黑一白，一冷一热，在这暮春的姑苏雨巷里，凝成了一幅初见的画。

　　那时的谢摇光尚不知，这场猝不及防的相逢，会是他万载岁月里，最温柔的劫；那时的云玉衡也未曾想，这个冷僻清隽的谢家公子，会成为他此生，最想护着，也最终，亲手推开的人。

　　雨，还在落。
　　风，却渐渐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