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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课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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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课读
西偏院的槐影落了满地,空气凝着的滞涩被云清晏一声干笑打破,他瞧着二人神色不对,只当是初见生分,忙躬身打圆场:“十三公子,这位是谢先生,往后便是你的教书先生了。谢先生,这便是府中十三公子。”
谢摇光先敛了眼底翻涌的惊怒与冷戾,墨眸垂落,掩去所有情绪,只余一身清冷。玉骨扇合起抵在掌心,指尖漫过扇骨,天界上位者的矜傲压过了方才的失态,缓步走上前时,衣摆扫过阶前槐叶,竟无半分声响。
他淡淡颔首,声音冷沉无波,听不出半分异样:“谢摇光。”
简单三字,算是自报家门,既不摆先生的架子,也无半分亲近,恰合了云清晏口中“世外高人”的模样。
云珩心头的悸意未消,那双寒眸太过刻骨,那日卦摊前的戾气还缠在心头,此刻这人竟成了自己的教书先生,避无可避。他压下心底的诧异,依着世家礼躬身行礼,清润的声音落得轻缓:“学生云珩,见过谢先生。”
垂着的眸睫轻颤,不敢抬眼去看那人的眉眼,只瞥见他素色锦袍的下摆,绣着极淡的云纹,不是凡间的针法,倒透着几分天界的清绝。
云清晏见二人见过礼,松了口气,又叮嘱了云珩几句“谨听先生教诲”,再对着谢摇光躬身谢过,便捂着肩头的伤退了,只留二人在这槐树下的方寸天地。
院门轻合,隔绝了外间的声响,西偏院瞬间静得只剩槐叶飘落的轻响。
谢摇光抬眼扫过院落,青石铺地,槐树下摆着石桌石凳,屋内窗明几净,虽偏僻,却也算清净。目光最终落回云珩身上,青衫素净,身形清瘦,垂着眸站在那里,温顺得像只敛了羽的雀,与当年星轨司里那个眉眼清傲、手握星符的云玉衡,判若两人。
心头的恨便又翻涌上来,指尖攥紧了玉骨扇,扇尖硌着掌心,才勉强压下那股想将人攥在掌心逼问的冲动。
他要磨,便慢慢磨。先做这西偏院的教书先生,日日守着,看他如何在自己眼皮底下,装这副温软无害的模样。
谢摇光转身走向石桌,将玉骨扇放在桌上,淡淡道:“既为课读,便从《论语》始吧。去取书来。”
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指令,是天界典狱司司长多年来的习惯,脱口而出时,竟未觉不妥。
云珩愣了一瞬,才应声“是”,转身进了屋,取来一卷泛黄的《论语》,放在石桌上。指尖触到书页时,还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冷沉沉地落在自己背上,像附了冰,让他浑身都不自在。
他挨着石凳坐下,垂眸翻书,不敢抬头。谢摇光也坐了下来,与他隔着一张石桌的距离,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看清他垂着的眸睫,看清他指尖捏着书页的微颤,看清他所有刻意掩饰的慌乱。
谢摇光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脑海里全是当年星轨司的模样。那时云玉衡也总这般垂着眸,翻着星图,指尖点在星纹上,眉眼清傲,说要护他一世顺遂,转头便将他推入了墨狱万劫不复。
心口的戾气便又往上涌,他抬手,玉骨扇轻敲石桌,“笃”的一声,惊得云珩指尖一颤,书页翻乱了几页。
“心不在焉。”谢摇光的声音冷了几分,墨眸抬起来,落在云珩慌乱的脸上,“读书,便要专心。”
云珩抬眼,撞进他寒冽的眸子里,心头又是一紧,忙敛了神,低声道:“学生知错。”
说着,便重新翻到开篇,轻声诵读起来。清润的声音落在槐树下,缓而稳,只是尾音偶尔会微颤,泄露了他心底的不安。
谢摇光听着,唇角勾出一抹极淡的冷弧。这声音,与当年星轨司里的声音,竟有七八分相似,只是少了几分清傲,多了几分凡间的温软。
他便这般听着,不点评,不打断,只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像在打量一件失而复得的物什,带着审视,带着探究,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偏执。
云珩读得脊背发紧,那道目光太过灼热,也太过冰冷,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让他连呼吸都不敢放重。他不敢去想这人为何会成为自己的先生,不敢去想那日卦摊前的恨意,只能逼着自己专心读书,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书页的文字上。
日头渐移,槐影在石桌上慢慢挪了位置,一卷《论语》读了大半,云珩的额角沁出了薄汗,声音也微哑了。
谢摇光终于抬手,玉骨扇轻敲了下书页,淡淡道:“罢了。今日便读到此处。”
云珩如蒙大赦,忙合上书,躬身道:“是,谢先生。”
抬眼时,恰好对上谢摇光的目光,那人的墨眸里似藏着寒潭,深不见底,他忙又垂了眸,心头的悸意却更浓了。
谢摇光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的恨竟掺了几分莫名的躁。他本想借着课读刁难,想看着他慌不择路,想看着他俯首称臣,可这人只是温顺地听着,恭敬地应着,像块捂不热的玉,软着性子,却隔着一层冷。
他起身,拿起石桌上的玉骨扇,淡淡道:“明日此时,仍在此处课读。莫要迟到。”
说完,便转身走向院角的客房——云清晏早已收拾出来的住处,与云珩的卧房不过几步之遥。
衣摆扫过槐叶,留下一道冷影,院中的寒气似也随他的脚步,挪到了客房门口。
云珩站在石桌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客房门口,才长长舒了口气,抬手抹了抹额角的薄汗,指尖却还在颤。
他低头看着石桌上的《论语》,书页上的字竟模糊起来。
这个谢先生,太危险了。
那双眼睛里的恨,从未藏过,只是被一层清冷的薄冰裹着,稍不留意,便会破冰而出,将他吞噬。
槐风吹过,带着几分凉意,云珩裹紧了身上的青衫,抬头望向客房的方向,眼底满是茫然。
这课读,哪里是读书习礼,分明是一场无声的煎熬。
而客房内,谢摇光站在窗前,推开窗,便能看到院中的槐树,看到云珩站在石桌旁的清瘦身影。墨眸凝着,指尖捏着玉骨扇,扇骨被捏得泛白。
云珩。
你既落于我手,便别想再逃。
这西偏院的朝夕相处,不过是开始。
我要你日日看着我,日日想着你欠我的,日日活在这股恨里,像我在墨狱里的千年一样,尝遍所有的煎熬与苦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