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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笑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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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笑寒
西偏院的槐影筛着碎阳,云珩垂首诵读《大学》,声线清润却压着几分庶子的低敛。谢摇光坐于对面石凳,玉骨扇轻摇,扇面掩去眼底寒芒,唇角噙着浅淡斯文的笑,指尖漫不经心敲着桌沿,合着诵读声,俨然一副温雅闲散的教书先生模样。
院门外的脚步声渐近,带着嫡出公子特有的矜贵张扬,伴着仆从低眉的奉承,云瑾跨进院门时,目光先落向谢摇光,见他气度卓然、眉眼温雅,虽只是教庶弟的先生,却也碍着世家体面,抬手虚拱了下,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客气:“这位便是十三弟的先生吧?瞧着倒是个雅致人,竟屈尊来这西偏院授课。”
谢摇光合扇起身,亦抬手回礼,笑容淡而得体,声音清和无波:“二公子客气了。教书育人,不分院落,只求尽心而已。”
话落便坐回原位,眉眼低垂似继续听书,可余光已将云瑾的动作尽收眼底。
云瑾见他识趣,便不再理会,转头看向云珩,眼底的鄙夷藏在客套下,几步走到石桌旁,看似无意地抬脚蹭过桌腿,石桌轻晃,云珩面前的书卷“啪”地落在泥地,边角沾了青灰。
云珩指尖一紧,忙垂眸弯腰去捡,云瑾却先一步抬脚,虚虚压在书卷上方,未用力,却带着明显的轻慢,语气似闲聊般随意,字字却戳着庶子的难堪:“十三弟倒越发勤快了,只是读书这事,终究要看根骨身份,强求不来。倒不如守着你的卦筒,好歹也算有个营生,省得旁人说云家苛待了庶子。”
这话软中带刺,既贬了云珩的出身,又嘲他摆卦摊的事,身后仆从虽不敢笑,却也低着头掩着神色,西偏院的清净,瞬间被这股难言的轻慢搅乱。
云珩的脊背绷得笔直,手僵在半空,捡也不是,不捡也不是,只得垂着眸低声道:“二公子说笑了。”
“我倒不是说笑。”云瑾轻笑一声,脚尖轻轻碾了碾书卷,目光扫过谢摇光,似有意似无意道,“先生也是读书人,想来也懂,什么身份做什么事,若是教错了人,倒坏了先生的名声。”
这话既辱云珩,又暗讽谢摇光眼界低,换做寻常教书先生,怕是早已忍气吞声,可谢摇光依旧噙着那抹温雅的笑,指尖转着玉骨扇,抬眼看向云瑾,目光淡静,却莫名让空气沉了几分。
“二公子这话,倒让在下不敢苟同。”谢摇光的声音依旧平和,笑意未减,“读书本是开蒙启智,与身份何干?何况珩儿虽寡言,却极聪慧,字句过目能诵,倒比些空有身份、心浮气躁之人,更合读书的根骨。”
他刻意称云珩为“珩儿”,语气亲厚,明着是夸学生,实则暗怼云瑾心浮气躁、空有其表。
云瑾的脸色瞬间沉了几分,他乃云家嫡出二公子,何时被一个教书先生这般暗讽,还偏护着一个庶子?当下也顾不得体面,语气冷了些:“先生倒是会替自己的学生说话,只是不知,先生教的是书,还是教庶子如何攀附?”
话音落,他抬手便要去推云珩的肩,想将这庶弟推得踉跄,折折他的面子,也折折这教书先生的锐气。
可他的手还未碰到云珩的衣衫,便被一道微凉的力道轻扣住手腕。
谢摇光不知何时已站在身侧,依旧笑着,眉眼弯弯,可扣着他手腕的手指却稳如铁钳,力道不大,却让云瑾动弹不得,那笑意落在眼底,竟无半分温度,只剩一片冷凉。
“二公子。”谢摇光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沉,“君子动口不动手,世家公子,更该守礼。这般动手动脚,倒失了云家的体面。”
云瑾只觉手腕生疼,心头又惊又怒,挣了挣竟挣不开,碍于谢摇光的力道,又不敢贸然翻脸,只得冷声道:“先生放手!这是我云家的家事,轮不到外人插手!”
“既在我授课的西偏院,便算我的事。”谢摇光笑了笑,指尖微微用力,云瑾便疼得低哼一声,他却缓缓松开手,玉骨扇轻摇,扇风拂过,带着几分凉意,“西偏院虽偏,却也讲规矩——不扰课读,不欺旁人。二公子今日既扰了课,又慢了我的学生,不如便赔个不是,也算全了世家公子的气度。”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是逼着云瑾给云珩道歉。
云瑾气得脸色涨红,却被谢摇光方才的力道和那笑里藏的冷意慑住,竟不敢发作,他看了看谢摇光温雅却冰冷的眉眼,又看了看垂着眸、额角竟沾了一点石屑的云珩,心知今日讨不到好,反倒会丢更大的脸,只得咬着牙,丢下一句“算我晦气”,甩袖便走,仆从们忙不迭地跟上去。
院门外的脚步声远了,西偏院重归清净,只剩槐叶簌簌飘落。
谢摇光转头看向云珩,脸上的冷意瞬间敛去,又恢复了那副温雅先生的模样,抬手轻轻拂去他额角的石屑,动作轻缓,语气依旧平和:“没事吧?地上凉,快起来,把书捡了,我们继续读。”
仿佛方才那个扣住嫡公子手腕、笑里藏锋逼退人的,不是他。
云珩僵在原地,额角被他拂过的地方还带着微凉的触感,心头翻涌着茫然与惶恐。
他看着谢摇光温雅的笑容,听着他平和的话语,却忘不了方才那人扣住云瑾手腕时,眼底那片化不开的冷,忘不了那句看似客气、实则字字强势的“既在我西偏院,便算我的事”。
这位谢先生,太奇怪了。
他对自己素来严苛,眼底总带着莫名的压迫,可在云瑾欺辱自己时,却又会笑着护短,笑着用最客气的话,说最硬的话,做最强势的事。
那笑温雅斯文,却像一层薄冰,底下藏着深不见底的寒,让他看不懂,摸不透,只觉心头沉甸甸的,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云珩讷讷地捡起书卷,指尖微颤,垂首重新翻开,诵读声却比之前更轻,更慌,不敢再抬眼,去看那槐树下,摇着玉骨扇,依旧温雅含笑的谢摇光。
而谢摇光坐回石桌前,看着云珩慌乱的发顶,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眼底却凝着冷戾的偏执。
他的人,他想磨便磨,可旁人,哪怕是云家嫡出,也休想动分毫。
用最斯文的模样,护最偏执的私,才不枉费他装这温雅先生的模样,入这云家西偏院。
槐影又移了几分,碎阳落在书页上,映着云珩轻颤的指尖,也映着谢摇光扇面上,那抹不易察觉的、属于天界的云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