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寻师 ...
-
第十二章寻师
姑苏城的流言像巷口的柳絮,风一吹便飘得满城都是,不过三两日,就钻透了云家老宅的朱门高墙——尽是嚼云家十三庶子珩的闲话,说他久居城南偏院,不入学堂不习世家礼,日日守着卦筒星图,丢尽了云家的脸面。
这些话飘到主母耳中,她捏着茶盏的指尖泛白,冷声道:“去把十三公子召回来,就住西偏院,不用去外头学堂,省得惹是非。速寻个教书先生来,安分教字便好,别让府里其他公子挑理。”
长侍领命去了城南,云珩接了话,只是淡淡收了卦筒,跟着回了云家老宅那处偏僻的西偏院。寻师的事,主母交予了府中老长侍云清晏,揣着碎银便出了府,不求名儒,只寻个品行周正、能安安静静教字的先生便好。
画面一转,姑苏城郊的山道上,谢摇光缓步而行。一身素色锦袍衬得眉目冷俊,手中摇着一柄素面玉骨扇,扇面轻晃,掩去眼底那抹化不开的寒。他本是天界典狱司司长,落于人间只觉城中喧嚣扰人,便来这山中透透气,指尖漫过扇骨微凉,心头还念着城南卦摊那道青衫身影,竟有些不耐。
行至山腰,忽闻前方粗哑喝骂混着兵刃相击之声,还有老者的痛哼。谢摇光眉峰微蹙,本不欲多管,可天界数万年规矩刻在骨里,见不得恃强凌弱,脚下微顿便抬步上前。
只见数名山匪围着个青衣老者拳打脚踢,老者鬓发凌乱,肩头渗血,拐杖被打落,正拼力蜷缩抵挡。山匪狞笑着挥棍,便要往老者头上砸去。谢摇光眸光一冷,玉骨扇轻抬,手腕微旋,扇面看似随意一挥,一道淡青色仙劲便无声破空,精准撞在山匪棍棒上。“咔嚓”几声脆响,数根棍棒齐齐断裂,山匪们猝不及防被震得连连后退,摔在地上龇牙咧嘴。
他合扇敲了敲掌心,缓步上前,周身虽无明显戾气,却透着慑人的威压,寒芒扫过山匪。那群人见他轻挥折扇便有这般神通,只当遇着了仙人,连滚带爬喊着“仙人饶命!”,慌不择路窜进山林,连兵刃都不敢捡。
云清晏捂着肩头撑起身,对着谢摇光躬身行礼,声音发颤:“多谢仙长出手相救,老朽云清晏,感激不尽!”
谢摇光淡淡颔首,未多言语,转身便往山下走。云清晏想再问姓名,只瞥见他素色衣袂扫过青石,转瞬便没了影,只得对着背影又拱了拱手。
下山入了城,人潮熙攘,谢摇光行至一处茶寮前,正欲抬步进去,忽被一个慌慌张张的路人撞了个趔趄。他眉峰一拧,抬手便要斥人,那路人却早已跑远。谢摇光只觉被撞得微恼,拂了拂袖角便进了茶寮,竟丝毫未察觉,腰间锦袍内侧的钱袋,已被那路人顺走。
他捡了临窗位置坐下,高声唤道:“店小二,上一壶碧螺春!”
店小二应声端来茶水,茶雾袅袅,清醇入喉,堪堪压下心头些许燥意。谢摇光自斟自饮,指尖轻转玉骨扇,脑海里还在琢磨着如何再靠近云珩,竟全然忘了方才被撞的插曲,更未想起查验钱袋。
待一壶茶饮尽,他放下茶盏,扬声喊得愈发响亮:“店小二,结账!”
店小二快步过来,躬身陪笑:“公子,一壶碧螺春,共五文钱。”
谢摇光闻言,抬手便去摸腰间取银,指尖触到锦缎内侧的空荡,竟摸了个空。他眉峰骤拧,又换了处摸索,依旧空空如也,心头骤然一沉——钱袋竟没了!想来定是方才被撞那一下,遭了小贼。
他堂堂天界典狱司司长,竟会在凡间栽在偷鸡摸狗的小贼手里,还因五文茶钱陷入窘境,若是传去天界,岂不是成了笑柄。谢摇光面上依旧维持着冷俊,指尖却不自觉攥紧了玉骨扇,扇骨硌着掌心,只得轻咳一声,故作淡定地拂袖:“方才出门仓促,银钱暂置别处,稍等片刻,自有人送来。”
店小二面露迟疑,却也不敢多问,只喏喏应下,退到一旁目光灼灼地盯着,茶寮里其他食客也偶尔投来几瞥,更让他心头添了几分尴尬。
正无措间,余光忽瞥见茶寮门口走进一人,青衣布履,鬓发微乱,正是方才山中救下的老者云清晏。谢摇光眼睛一亮,当即扬声喊:“小老头,这边!”
云清晏闻声看来,见是救命恩人,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仙长唤老朽?”
“帮我结了这茶钱。”谢摇光语气带着几分天界上位者的随意,又稍显不自在地补了句,“方才遇贼失了银钱,问你寻个能赚银钱的营生,抵了这茶钱便是。”
云清晏本就感念救命之恩,此刻哪敢有半分不愿,忙从腰间摸出碎银递给店小二结了账,又搓着手陪笑,眉眼间满是热切:“仙长说笑了,一杯茶钱算什么!说来也巧,老朽正奉家主之命,为府中十三公子寻一位教书先生。仙长这般气度卓然,神通广大,定是学识过人,若是肯屈就,去府中做家教再合适不过!俸禄优厚,宅院清净,仙长只管安心住下便是。”
云清晏嘴甜,把谢摇光夸得天花乱坠,只道他一看便是饱学之士,教世家子读书定是手到擒来。
谢摇光挑眉,他虽长在天界,却也通凡间诗书礼义,教个世家子读书,不过是举手之劳。既能赚些银钱解了眼下困境,又能光明正大入姑苏世家,就近盯着云珩,倒也两全其美。他唇角勾出一抹淡弧,带着几分自负:“我自然学识过人,既如此,便随你走一趟。”
云清晏大喜过望,忙不迭道谢,又絮絮叨叨说了些云家规矩,只说教的是府中十三公子,性子安静,甚好相处,却刻意隐了公子的名讳与庶子身份。
谢摇光也未细问,跟着云清晏上了马车,一路碾过青石路,往云家老宅而去。他靠在车壁上,指尖轻敲玉骨扇,只想着入府后如何借着家教的名头,磨一磨那云家十三公子,却全然没料到,自己即将面对的,竟是那个刻在心底数千年的人。
马车行至云家老宅,朱门巍峨,院深几许。谢摇光跟着云清晏穿过回廊,往西偏院走去,院门口槐叶轻摇,风送清浅。
云清晏扬声喊:“十三公子,先生请来了!”
院内传来一道清润的应声,紧接着,一道青衫身影从槐树下站起,缓缓转过身来。
日光落在那人眉目间,清隽温软,眉眼熟悉得刻入骨髓,正是谢摇光寻了许久,念了许久,也恨了许久的云珩。
谢摇光的脚步骤然顿住,墨眸骤缩,眼底翻涌着惊怒与冷戾,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下来。
云珩也抬眸看来,撞进一双寒冽刺骨的墨眸里,心头猛地一颤——这双眼睛,分明就是那日城南卦摊前,那个恨他入骨的锦衣男子!
槐叶簌簌落下,飘在两人之间,空气瞬间凝滞。
一场本以为顺理成章的家教之约,终究成了恨与悸的狭路相逢,避无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