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狱司》风寻饮月

10、寒踪

　　第十章寒踪

　　晨色漫过姑苏青瓦，谢摇光行在长街，藏青锦袍扫过沾着晨露的石板，周身敛了戾气，却仍凝着化不开的寒。往来贩夫走卒皆下意识避着，连街边叫卖的吆喝，都在他身侧低了几分。

　　他未回头，却能精准感知到身后三步外的暗卫，亦能清晰忆起卦摊前云珩的模样——青衫洗得发白，眉眼清隽，指尖捏着断签时的微颤，还有那句“不如放下，前路方宽”。

　　可笑。

　　谢摇光唇角勾出一抹冷弧，指腹摩挲着掌心残留的、石砚的粗砺触感。千年墨狱的寒，岂是人间一句轻描淡写的放下，便能熨帖的？云玉衡欠他的，何止是一世顺遂，那是剔骨剜心的恨，是生生世世都磨不掉的执念。

　　行至长街尽头的画舫码头，他抬眸，墨眸扫过水面上泊着的乌木画舫，舫檐挂着的墨色流苏，在晨风中轻晃。舱内早已备下热茶，却无人敢近，唯有阿念派来的暗卫躬身立在舫前，见他来，低眉垂首：“主上，江北漕路的消息已查到，沈家近日调了三艘漕船，改道淮河，似是想截苏家的盐路。”

　　谢摇光掀帘入舫，冷风卷着他的袍角，撞在舱内的楠木柱上，发出轻响。他落座在案前，指尖捏起茶盏，却未饮，杯沿的凉沁入指尖，恰如他此刻的心境：“苏家可有动静？”

　　“苏寻芊晨起绕路去了城南，见了云珩，似是求了卦。”暗卫垂眸回话，不敢抬眼，“据报，云珩劝苏寻芊暂缓漕运，还提了……气运异动。”

　　谢摇光指尖一顿，茶盏堪堪触到唇瓣，又放下。云珩倒是好本事，成了姑苏的卦师，竟还敢插手世家纷争。只是他倒要看看，这凡间的卦术，能不能算准自己的命数，能不能躲得过他布下的局。

　　“盯着云珩。”他声音冷沉，像冰珠落在玉盘，“他的一举一动，一字一句，都要报来。另外，沈家那边，推一把。”

　　暗卫应声，躬身退下，舫帘落下，将晨色与喧嚣尽数隔在外面，舱内只剩一片死寂的寒。

　　谢摇光抬眸，望向窗外的水面，晨光落在水波上，碎成万千银点，却暖不透他眼底的阴翳。他想起云珩捏着的那截断签，想起那七个字——奔波阻隔重重险。

　　这只是开始。

　　云珩，你既入了这姑苏城，便别想再逃。八族的纷争，世家的倾轧，还有我千年的恨，都会缠上你，让你尝尝，什么是真正的奔波阻隔，什么是生不如死。

　　他抬手，指尖轻叩案几，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狠戾。舱内的烛火被风晃了晃，映着他冷硬的侧脸，在楠木壁上投下一道沉郁的影，像蛰伏的兽，静待着扑食的时机。

　　而城南的巷弄里，云珩刚回到寄居的小院，将卦筒与木箱放在桌角，便觉出院外的异样。那道目光，冷而沉，像毒蛇的信子，黏在他的后心，挥之不去。

　　他知道，是那个锦衣男子的人。

　　云珩垂眸，指尖触到内袋里的断签，竹纹的糙边硌着掌心，生疼。他知道，从卦摊前那一眼开始，他便被缠上了，往后的日子，怕是再无宁日。

　　院外的风，卷着槐叶，落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响。

　　城内的画舫中，寒踪暗伏。
　　巷中的小院里，悸意难平。

　　这姑苏的局，终究是，绕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