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沈屹 如果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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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我爸的世界是由粉笔灰和读书声构成的，那我爹的战场，就在村外那条大河边。
我们村叫河口村，守着清河拐弯的地方。河水好的时候，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可一到夏天雨水多的年月，它就变了脸，黄滚滚的能漫过河滩。我爹说，79年那场大水，把村口的石碾子都冲跑了。
“所以这坝，”我爹指着远处那道灰黄色的土堤，“得比石头还硬实。”
我爹的工作，没有钟点。汛期前最忙，天不亮就出门，深蓝色工装洗得发白，肩上总蹭着泥土。他的背影很高，步子迈得又大又稳，我小跑着才能跟上。
八岁那年春末，我缠着他非要去他工作的地方。我爹看了看天，蹲下来用粗糙的手掌摸了摸我的头：“成，但得听话，不能往水边靠。”
我爸给我背上我的小书包，里面放着我的小水壶和我爱吃的小饼干。又拿了一顶帽子戴在我头上，把我的辫子都压乱了。
工地很热闹。几十号人分着干活，有人喊号子抬土，有人抡着木槌把土砸实，还有人推着小车来回跑。我爹一到，几个正抽烟歇气儿的汉子就站起来：“沈工来了。”
他点点头，走到一处垒了半人高的土坡前，弯腰抓了把土，在手里搓了搓，又凑近闻了闻。
“李哥，这土还得再筛一道，草根子多了。”他声音不高，但周围人都听着。
被叫李哥的汉子赶紧过来：“是是，回头就筛。”
我爹又往前走，我跟在他腿边。他时不时停下来，用脚踩踩地面，或者用手里的木棍戳戳土坡的斜面。遇到年轻的小工，他会多说两句：“这坡得缓，急不得。急了，水一泡就塌。”
太阳升起来，晒得人后颈发烫。我爹摘了帽子扇风，我看见他额角的汗顺着脸往下淌。他走到一片树荫下，那里摊着一张很大的纸，上面画满了线。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正蹲在那儿看。
“小陈，上游水文站的数据送来了没？”我爹问。
“送来了，比去年这时候水位高二十公分。”年轻人推了推眼镜。
我爹盯着图纸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上面慢慢移动：“这儿，再加宽三尺。不，三尺半。”
我看不懂那图，只觉得那上面的线条弯弯曲曲。他说话时，眼睛很亮，是一种在家里不常见到的神情。
“沈工，这闺女真俊，您的？”一个扛着铁锹的大婶路过，笑着问。
我爹这才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回来，脸上的严肃化开了，他把我往前轻轻一推：“我闺女，承安。叫刘婶。”
“刘婶好。”
“哎哟，真乖！”刘婶嗓门亮，“沈工好福气！就是沈工将来娶了媳妇，这孩子咋办？”
我爹就笑：“不娶喽，我和沈老师搭伙过日子，还有个闺女，一样的。”又揉了揉我的头发。
快到晌午，日头正毒。工地上的人陆续放下家伙，三三两两找阴凉处坐下，拿出自家带的饭菜。我爹领我到一处背风的土坡后，从怀里掏出两个铝饭盒，是我爸早上装好的。大的那个是他的，小的那个是我的。
我的饭盒里是米饭，上面铺着金黄的炒鸡蛋和几片腊肉，还有两根煮得翠绿的青菜。我爹的饭盒里和我差不多，但腊肉比我少了不少，一看就是特意省下来的。
我刚吃了几口，忽然听见有人笑着说：“哟，云老师来了！”
我抬头，看见我爸正从河堤那头走过来。手里还提着一个布兜，额上有细密的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平时很少中午过来，但工地上的人都认识他，纷纷打招呼：“云老师！”“给沈工送好吃的来了？”
我爸笑着应声，眼睛却直直看向我们这边。
我爹已经站起来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嘴角往上翘，可说出的话却有点怪：“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云老师舍得挪步了？”
我爸走到跟前，先摸了摸我的头，才把布兜递过去，声音温温和和的：“天气太热，我怕承安中暑，提前冰了绿豆汤，早上拿来就不凉了，所以我给送过来。”
我爹接过来，眼睛还瞅着我爸：“原来是因为这丫头啊。我还以为是我们云老师想我了，特意来看看呢。”他顿了顿，拖长了声音，“那我可真是——沾了承安的光了。”
周围有坐得远的工友在说笑，没注意这边。近处就我们三人，我爸的脸微微红了，瞪了他一眼，但那眼神里确实没什么威力。
“胡说什么。”我爸小声说，伸手要拿回缸子，“不喝拉倒。”
我爹手一缩，护住缸子，笑得露出白牙：“吃，怎么不吃。云老师亲自送的，砒霜我都吃。”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年轻的叔叔朝我招手：“承安，来看！这儿有个蚂蚁窝，可大了！”
我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一听就跑了过去，蹲在地上看那些黑色的小东西。
也就那么一小会儿功夫。
等我回过头时，看见我爸飞快地扭过脸，而我爹摸着侧脸，笑得见牙不见眼，那笑容又得意，又有点傻气。
我爸脸上的红晕还没退，他清了清嗓子，对我爹说：“……补偿。”
声音很轻，但我听见了。
那天下午，我跟在我爹身后，看着他指挥大家运土、夯实地基。他的声音依然洪亮，背影依然挺拔，可我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好像语文书里说过的…“春风洋溢”？
黄昏收工时，我爹把我架在肩膀上往家走。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的影子小小的，骑在他大大的影子上。
“爹，”我搂着他的脖子，“爸下午给你的补偿，是啥呀？为什么我没有”
我爹脚步顿了一下，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低低的，沉沉的。
“那是大人的事。”他说，过了半晌，又补了一句，“我的专属”
我有点生气，想从他脖子上下来，晃他的肩膀，“爹你怎么那么自私！”我爹把我往上掂了掂，“坐好，回头摔下来脸磕破了就不是小仙女了。”
我又在心里想“算了…爹平常那么累，有点补偿也可以，反正我爸会偷偷给我糖吃，爹他肯定没有”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沈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