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两个父亲》檀溪xx

4、青春期 我爸常

　　我爸常常说我和我爹一样，大大咧咧，傻里傻气，什么烦心事都挤不进心里。可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也有了一些不敢说的秘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好像就是那么一个普通的早晨，我像往常一样套上那件红格子罩衫，抬手时，胸口却传来一阵陌生的、轻微的牵扯感。不疼，只是有点……不一样。

　　我对着水缸里晃悠悠的影子看了看，没看出什么。

　　变化是慢慢来的。先是那件我最喜欢的白色衬衫，去年穿着还空荡荡的，今年春天再穿上时，胸前却有了浅浅的弧度，绷得有些紧了。洗澡时，手指碰到胸口，会碰到两个小小的、硬硬的结节，像两粒刚刚长出来的花苞，一碰就有些敏感的疼。

　　我开始害怕挺直腰背走路。

　　班里那些男生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像夏天的苍蝇，嗡嗡地、有意无意地扫过来。课间，后排总是传来压低的笑声和议论。

　　“喂，看见没？她那个……”

　　“啧啧，沈承安好像也……”

　　“哪个大？”

　　那些字眼像细小的毛刺，扎进耳朵里，不流血，却让人浑身不自在。我学会了低头含胸，让宽大的外套遮住所有变化的痕迹。

　　直到那天体育课，跑完步，我和春杏靠在双杠边喘气。汗水把她的旧衬衫贴在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她看看四周，忽然凑近我，声音很小：“我妈……给我买了那个。”

　　“哪个？”

　　她脸有点红，用手指在胸前比划了一下：“就是……穿在里面的，小背心。”

　　我愣住了。心里有个地方忽然塌下去一块，又慌慌地空了起来。原来，是需要那个的吗？原来，别的妈妈是会告诉女儿这些的吗？

　　那我呢？我要去跟爸爸说，还是跟爹说？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脸上就一阵发烫。这比在全校面前朗诵课文还要难为情一百倍。

　　那天下午的课，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老师在黑板上画的几何图形，全都扭曲成了奇怪的模样。我心里像是揣了一只不安分的小鸟，扑棱棱地乱撞。一会儿想，也许不说不穿也没什么；一会儿又想，可是真的有点不舒服，而且……那些男生的目光……

　　放学的铃声一响。我低着头，几乎是小跑着回了家。灶房里飘出豆角炖肉的香味，是我爹在做饭。我爸大概还在学校没回来。我钻进自己那间小屋里，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

　　晚饭时，我吃得心不在焉，连我最爱的炒鸡蛋都没夹几筷子。

　　“咋了？不舒服？”我爹用筷子另一头轻轻碰了碰我的额头。

　　“没、没咋。”我赶忙扒拉两口饭。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往我碗里夹了块肉。

　　夜幕降临，煤油灯把屋子照成暖黄色。我趴在炕上假装写作业，铅笔在纸上划来划去，写不出一个字。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停在我的房门口。

　　“承安，睡了吗？”是我爸的声音，轻轻的。

　　“……没，爸。”

　　“爸能进来吗？”

　　“嗯。”

　　门吱呀一声开了。我爸走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小袋子，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他坐到我炕沿上，把袋子放在一边，没有立刻说话。

　　灯光下，他的侧脸显得格外柔和。他好像斟酌了一下词句，才开口，声音比平时讲课还要温和一些：

　　“承安，爸看你这两天，好像有点心事。”

　　我捏着铅笔，没吭声。

　　“爸是老师，学校里男孩女孩这个年纪的事，多少知道些。”他顿了顿，像是在找最合适的表达，“女孩子到了十二三岁，身体呢，就会开始一些变化。就像……就像小树要抽条，花骨朵要开放，是很自然、很好的事情。”

　　我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头垂得更低。

　　“可能会觉得胸口有些胀胀的，或者碰到有点疼，这都是正常的，说明你在健康地长大。”他说得很平静，没有一丝让我难堪的语气，仿佛在讲解一道题，“为了更舒服，也为了保护好正在发育的身体，女孩子通常需要穿一件贴身的、柔软的小背心。”

　　他拿起那个袋子，递给我：“这个是爸拜托隔壁王婶帮忙买的。尺寸是估摸着来的，你先试试。要是不合身，或者不会穿，没关系，明天爸请王婶过来教教你，你不用害羞。”

　　我接过袋子，手指碰到里面柔软的材质，心里那团乱糟糟的毛线，好像突然被理出了一点点头绪。原来……爸爸都知道。他不仅知道，还默默准备好了。

　　“还有，”我爸看着我，眼神清澈而认真，“那些变化，是你身体的一部分，是值得被好好照顾和尊重的。它们一点也不丑，更不脏。如果有人因为这个对你指指点点，说些不三不四的话，记住，那不是你的问题，是那些人自己心里不干净，不懂得尊重人。”

　　我的鼻子忽然有点酸。那些堵在胸口好几天的委屈和困惑，好像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出口。

　　“爸……”我吸了吸鼻子，“班里……有些男生，他们老说……”

　　“说什么？”门口传来另一个低沉的声音。我爹沈屹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他高大的身影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眉头微微皱着。

　　“说……说女孩子……那里……大不大……”我声音越来越小。“我听着心里不舒服”

　　我爹的脸色沉了沉，但走进来时，语气却刻意放得平稳。他蹲在我面前，这样他的视线就能和我齐平了。

　　“承安，听着。”他看着我，“那些混小子的话，你一个字都不要往心里去。他们那是没教养，闲的！我跟你爸，从小是怎么教你的？人，不管男的女的，首先得学会尊重别人，管好自己的嘴！”

　　我爸也点了点头，接话道：“你爹说得对。身体发育是每个人都会经历的过程，男孩女孩都一样。拿这个来取笑别人，是非常低级和无知的行为。你感到不舒服，是对的，说明你心里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我爹伸手，像小时候那样，用指节轻轻蹭了蹭我的脸颊，动作有点笨拙，却很暖：“闺女，别怕。谁要是再敢当你面胡说八道，你告诉爹，爹去找他们爹妈！咱们家闺女，不能受这份窝囊气。”

　　“也不用总是想着告诉大人。”我爸温声补充，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如果你觉得可以，也可以平静地告诉他们，这样说话很不尊重人，请你们停下。很多时候，那些说闲话的人，就是因为被说的人不敢反抗。你越是坦荡，他们反而越不敢放肆。”

　　“我知道了，爸，爹。”我小声说，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袋子。

　　“试试吧。”我爸拍拍我的肩，“我俩先出去。”

　　他们站起身，走到门口。我爸的手搭在门把上，又回头冲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理解，有鼓励，还有满满的、让我安心的爱。

　　门轻轻关上了。

　　我打开袋子，里面是两件米白色的小背心，棉布的，摸起来软软的。我换上其中一件，对着墙上那块小小的、有些模糊的镜子照了照。镜子里女孩的身体依然稚嫩，但那件合身的小衣服妥帖地包裹着刚刚萌发的曲线，奇异地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不再是被审视的尴尬，而是一种被好好收纳、被郑重对待的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