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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云宴   我爹常 ...

  •   我爹常说“你爸那双手,是拿粉笔的命。这不是一般人能干来的”
      这话一点不假。每天天刚蒙蒙亮,我爸就起来了。他总是轻手轻脚的,先去灶房把粥熬上,然后回到里屋那张旧书桌前,虽然粗糙,但他宝贝得什么似的。
      书桌上常常堆着两摞本子。一摞是学生的作业,每一本都被他用红钢笔仔细批改过,错别字都一个一个仔细的圈起来。另一摞是他自己的备课本,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得厉害,上头密密麻麻全是字,有时候还画着图。
      他写字看书时,眉头常微微蹙着。晨光从糊着旧报纸的窗户透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我爸长得好看,是那种干干净净的好看,鼻梁挺直,眼睛总是很温和。可他批改作业时,那份温和里就会透出一种特别的认真
      等我喝完粥,背上那个我爹用旧帆布给我改的花书包,我爸就牵着我去学校。学校在村东头,原来是村里的祠堂,后来改成了教室。青砖灰瓦的房子有些年头了,墙皮斑斑驳驳的,下雨天还会漏。
      教室里摆着二十几张课桌,长条板凳,都是不知传了几届学生的旧家伙,桌面被刻满了字,坑坑洼洼的。黑板是用水泥抹在墙上,再刷上黑漆做成的,已经裂了好几道缝。我爸每天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仔仔细细地擦黑板,然后用那种黄色的粉笔,在左上角端端正正地写下当天的课表和一句“每日格言”。
      “今日事,今日毕。”
      “书山有路勤为径。”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他写字特别好看,一笔一划都有筋骨。粉笔灰簌簌地落下来,伴着晨光。我总爱站在讲台边上看他写,有时候趁他不注意,偷偷用手指头去接那些飘下来的粉笔灰。
      我是七岁那年正式上学的,其实在那之前,我爸早就在教我认字了。他用硬纸板做成卡片,上面写着“人”、“口”、“手”……他一个一个指给我认。我爹从工地回来,满身泥土,也会洗了手凑过来,指着卡片上一个字问我:“这念啥?”
      “山!”我大声说。
      “真聪明!”我爹就会把我举得高高的,我咯咯地笑,我爸在一旁也跟着笑,眼睛又弯成了月牙。
      但真正坐在教室里,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开学第一天,我爸特意给我穿上了新做的碎花小褂,是我爹扯的布,我爸一针一线缝的。他牵着我的手走到教室门口时,里头已经坐满了孩子。
      “这是沈承安,”我爸的声音温温和和的,却让整个教室都安静了下来,“从今天起,她也正式跟大家一块儿念书了。”
      因为我爹时不时带我来学校,我对他们并不陌生,他们对我也是,但他们可能没想到我真的来念书了,坐在后排的几个大男孩互相挤眉弄眼,有个小声说:“女娃也来上学?”
      我爸领我到第一排的一个位置。桌子擦得格外干净,连桌肚里都没有灰尘。他拍了拍我的肩,低声说:“不怕,有爸在。”
      上课铃是挂在屋檐下的半截铁轨,我爸用铁棍一敲,“当当当”的声音能传遍半个村子。第一堂课是语文,我爸教我们念“春天来了,燕子飞回来了”。他的声音真好听,清亮亮的,像山涧里的泉水。他念一句,我们跟着念一句,二十几个孩子参差不齐的声音汇在一起,有种特别的生气。
      可下了课,麻烦就来了。
      我刚走出教室,就被几个男孩堵在了屋檐下。为首的是村西头孙家的老三,比我大两岁,个子高出我一个头。
      “喂,你真是沈工和云老师捡来的?”他斜着眼看我。
      我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
      “听说你是发大水时漂来的?”另一个男孩凑过来,“我娘说,水鬼才会从水里漂上来呢!”
      他周围的孩子们哄笑起来。我咬着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正这时,一个身影挡在了我面前。
      是春杏。她爹是村里的会计,梳着两条又粗又黑的辫子,眼睛圆溜溜的。
      “孙老三,你胡说啥呢!”春杏叉着腰,“云老师说了,承安是上天赐给他们的宝贝!你再乱说,我告诉云老师去!”
      “告状精!”孙老三撇撇嘴,他有思索了一会“臭婊子!我爸说你们女人都是臭婊子!不要脸!”
      春杏啐了一口转过身,拉起我的手:“别理他们。你爸上课讲得可好了,我爹都说,咱们村来了云老师,是孩子们的福气。”
      从那以后,春杏就成了我在学校最好的朋友。她比我大一岁,却像个姐姐一样护着我。我们一起跳皮筋,一起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我爸看见了,总会朝我们笑笑,有时候还会从兜里掏出两颗水果糖,一人一颗。
      学校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春天,我爸带我们去田埂上,指给我们看返青的麦苗,教我们念“清明前后,种瓜点豆”。夏天,教室热得像蒸笼,他就让我们到院子里的大槐树下上课,蝉在头顶叫,我们在树荫底下摇头晃脑地背乘法口诀。秋天,他领我们捡落叶,用叶梗“拔老将”,谁的最结实谁就赢了。冬天最难过,窗户纸糊了一层又一层,还是漏风,我们冻得直跺脚,我爸就让我们站起来,一边搓手一边大声朗读课文,说“读出声来就不冷了”。
      每个月底,我爸都会举行一次小测验。成绩最好的三个孩子,能得到奖励,有时候是一支带橡皮头的铅笔,有时候是一个崭新的作业本,有时候是一本小人书。为了得到奖励,孩子们都铆足了劲念书。我爸批改这些试卷时,嘴角总是带着笑。他会把考得好的卷子单独拿出来,第二天上课时点名表扬。
      “王建国,这次生字全写对了,有进步!”
      “李劲,应用题会用两种方法解了,动脑筋了!”
      “沈承安……”念到我的名字时,他会特意停顿一下,朝我眨眨眼“有进步,继续保持。”
      我就挺直腰板,心里甜丝丝的。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认可我爸做的事。有一次放学,我听见两个来接孩子的婶子在墙根底下嘀咕。
      “云老师啥都好,就是太惯着女娃了。你看他闺女,整天跟着男娃娃一起疯跑,像什么样子。”
      “就是。女娃识几个字就行了,还真当男娃一样教啊?将来还不是嫁人、生孩子。”
      “沈工也不管管……”
      我低着头快步走过去,假装没听见。那天晚上吃饭时,我忍不住问我爸:“爸,女娃是不是真的不用念那么多书?”
      我爸正在给我夹菜,筷子停在半空。他和我爹对视了一眼,然后放下筷子,很认真地看着我。
      “承安,你听爸说,”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人生在世上,男孩女孩,首先都是人。是人,就该明事理、懂是非、有见识。读书不是为了考功名、挣大钱,是为了让你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心里都有一杆秤,都有一盏灯。”
      我爹在一旁接话,他说话向来直接:“别听外头那些闲话。你爸说得对,你想念到哪儿,爹就供你到哪儿。咱家的闺女,不能比任何人差。”
      我爸点点头,又给我碗里添了勺鸡蛋羹:“快吃,吃完爸给你讲个新故事——昨天刚从县里借来的《安徒生童话》,里头有个公主,特别勇敢……”
      后来长大了,我渐渐明白,我爸在那个简陋的祠堂教室里日复一日写下的,不止是生字和算术题。他是在一群乡村孩子,尤其是像我这样的女孩心里,埋下了一颗颗种子。他相信,这些种子总有一天会发芽,会破土,会朝着有光的地方生长。
      而我是最幸运的那一个,因为从始至终,我都站在离光最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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