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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梦四时 他们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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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同时停住脚步看过去,神谷朔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森栗林也本能地去摸腰间的逆柩。
声音最终在不远处停下,然后空气中飘来一股淡淡的、不属于树木和泥土的气味。
血。
森栗林比神谷朔更早闻到,他的嗅觉在变成鬼后被放大了许多倍,更别提他如今以人的血肉为食。此刻那股腥甜的味道正敲击着他的神经,勾起他本能的冲动。
不可以。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森脸上的拟态开始变得不稳定,眼瞳中重新爬上金红,手臂青筋暴起,冷汗布满全身,极力忍耐着什么。
他下意识向后退了几步,防止之后可能会控制不住自己。
前面传来微弱的呻吟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受了很重的伤。
神谷朔看森栗林一眼,似乎是在判断着情况。犹豫一会儿,他还是决定过去,拨开那些挡住视野的灌木丛。
借着月光,他看见一个人蜷缩在树根之间,头发是白的,通过身形大致能判断出有十四五岁,和服被血浸透了大半,分不出原本的颜色。肩膀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造成的。
森栗林站在原地,没有靠近。他的胃在翻涌,食欲在作祟,可理智又在死死地拉着他,他想吐,想转身跑,但脚却像被钉在原地。
神谷朔蹲下去,伸手拍了拍那人的脸。
“还有意识吗?”
那人费力地点点头。
“发生什么事了?”
地上的人咳嗽了两声,把喉咙里的血咳了出来:“有……怪物……跑……”
……鬼。
神谷朔瞬间判断出他说的是什么,把少年稍微扶起来一些,又拍了两下他的背,另一只手稳住他的肩膀,防止他因疼痛乱动而加重伤势。
“……它很快,我、我跑不过它……”少年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尽最后的力气。他的瞳孔有些散,神谷朔知道这是失血过多的征兆,必须尽快止血,否则这孩子撑不了多久。
这时候森栗林突然动了。
不是向前,而是猛地转身,踉跄着朝旁边走了几步,弯腰扶住一棵树,干呕起来。
当然什么都吐不出来。
鬼的身体里没有可以呕吐的东西,他的胃是空的,永远都是空的,那些被他吞下的东西会在瞬间化成身体的养分,滋养他的每一寸骨头与肌肉,让他不知疲饱。
没过多久,可能只有几息的工夫,神谷朔正想摸出袖里的止血粉给人用上,就听见有什么东西正从山上下来,速度极快。属于鬼的腥气扑面而来,可少年整个身子都还靠在他怀里,想放下再拔刀已经来不及了。
他没能看清那只鬼具体长什么样子。因为就在鬼扑过来的下一秒,森栗林便已经冲过来,拔出了他别在腰间的日轮刀。
“月之呼吸,壹之型,暗月·宵之宫。”
月刃削割下鬼的头颅,那只鬼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身体便从被月刃斩中的位置开始崩解,化为灰烬,簌簌落进草丛。
森栗林保持着挥刀的姿势站了一会儿,手微微发抖,几次深呼吸后,他绷直了身子,将日轮刀插回刀鞘。
神谷朔注意到那双手的掌心似乎被日轮刀灼焦了。
但他没有问对方感觉怎么样,而是先从袖中寻出一小瓶止血粉,撕开少年的衣领,把药粉撒在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上。少年疼得倒吸一口气,整个人都在发抖,但意识还勉强清醒,他睁着眼睛,看向森栗林的方向,眼神动了动,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等会再说话。”神谷朔按住他的肩膀,“能站起来吗?”
少年试着动了一下,又嘶了一声,摇摇头。
神谷皱起了眉,这孩子应该是伤到了骨头,附近诊所和医院都不多,就算过去了也解释不了肩膀上的伤口是怎么来的。那送去蝶屋……?
他回头看一眼森栗林。
“幸子。”神谷朔唤自己的鎹鸦,“请琉璃川来一趟「待宵」。”
幸子振翅而去。神谷朔将少年扶起来,让他靠着自己站稳。少年咬着嘴唇,血顺着嘴角往下淌,但硬是没有再哼一声。
森栗林离他们不远,他摊开自己的掌心,被灼伤的皮肤正在缓慢再生,新生的嫩肉和焦黑的死皮交错在一起,看上去狰狞又可怖。
“先去我那给你简单处理一下,等会儿就有人过来,忍一忍。”神谷朔半拖半架着少年朝林子外面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侧头看向森。
“你也来。”
森栗林站在原地没动。
神谷朔也没催。靠在他身上的少年呼吸急促而微弱,血沿着衣摆滴落到地面,森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几滴血上,反应过来,又硬生生别开。
“门的钥匙在盆栽下面,一楼雅间的柜子里有木盆和干净的毛巾。不用我告诉你去哪烧水吧?”
神谷边说边架着少年往林子外面走,森栗林咬咬牙,还是跑了出去。
「待宵」的招牌与记忆中没有什么不同,他拿出钥匙开门进去,先烧了壶水,又凭着记忆找到有柜子的房间,翻出木盆和毛巾。
回到正屋,炉上的火跳跃着,将森栗林那张苍白的脸照得有了一丝血色,他靠在旁边的柱子上,不知道在想什么。没多久,水壶发出尖锐的鸣叫,森回神,将水壶从灶上提下来,把水倒进木盆,蒸汽腾起,模糊了视线。他试了试水温,又兑了些凉水,把毛巾浸进去,拧干。
这时候神谷朔架着那个少年推门进来,把人带到右手边的雅间,放到榻上。森栗林端着木盆跟进来,把毛巾递过去,又退到门口。
小孩这会儿已经没什么意识了,神谷接过毛巾,替他擦去脸上的血污,露出一张还很稚嫩的脸。森总觉得有点眼熟,但又说不上来是在哪见过。
他看着神谷朔用剪刀小心地剪开布料,用湿毛巾擦去伤口旁边的血污,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药箱,打开,里面整齐码着各种瓶罐和纱布。
手脚利落地给少年包扎好后,神谷脱了外面的羽织随手丢给森栗林,森一摸,凉的。也正常,丝绸摸上去都是凉的。
两人从雅间出来,回到正屋,炉上的火还没熄,水壶里重新添了水。森栗林等水开了,把羽织放到椅背上,倒了两杯水——当然他不能喝,只是需要手里有个东西,不然手不知道往哪放。
神谷朔从雅间出来后就坐到椅子上,仰头靠着椅背,闭着眼睛,衬衫袖口沾了血,纱制的荷叶边被染成暗红色,贴在手腕上。
“他看见我的眼睛了。”森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映出他的脸,拟态已经恢复,玫红色的虹膜看起来和人类没什么区别。但那少年看到的显然不是这个。
听见他的话,神谷坐直了身体,伸手把完全散了的头发重新挽起来。“等他清醒了,我会和他谈。”
“谈什么?‘请你不要告诉别人一个鬼救了你’?”森栗林的话中透出一丝嘲讽,不知道是对神谷朔还是对自己。“他是人类,你也是人类,甚至还是鬼杀队的柱——你包庇我已经够久了。”
神谷看着他,没有反驳。
“朔,你到底在想什么?”森栗林把杯子放到桌上,“你今天来找我,说是主公让你来套情报,你套了,我也给了。然后我们在林子里遇到一个受伤的孩子,而那孩子也看见我了,看见了一只鬼跟着你在一起。”
“这有哪件事是正常的?你应该做的,是等花柱来了之后,把情况告诉他,让他带走孩子,然后你留下来,拔刀,对着我。”
“说完了?”神谷朔端起自己面前的杯子,水很烫,把他指尖烫红了。
“第一,主公确实希望我从你这里获取情报,但今天我来找你,不是因为主公。是因为我想去「盼晓」看看,碰巧你开门了。”
“第二,那个孩子认出你是鬼,但他也看到了你杀了那只要吃他的鬼,他看到的是你救了他。至于他之后会怎么说,那是之后的事,不归你管。”
“第三,你是鬼没错,但你也杀了鬼救了人,对吧?你没有表现出威胁,我没必要杀一只能够给鬼杀队带来巨大利益的、友好的鬼。”
森栗林抬起头:“……我吃过人。”
神谷朔把水放下。
“这五年,你有吃过别的人吗?”
“……没有。”
“那还不够证明?”
“什么意思?你是想说三津千代的死跟我没关系?”
“本来就没有,她是在死了之后才被你——”
“神谷朔!”
森猛地把杯子放到桌上站起来,水溅出来一点到手背上,但他没管。
“你疯了?你知道你在用鬼杀队队士的死维护一个什么东西吗?”
“你想说什么?”神谷朔也站起来。
“你身为鸣柱,全身心相信一只鬼,替他辩驳——你说我想说什么?”
“所以呢?难道我就应该眼睁睁看着你——”
哗啦。
有人推开了「待宵」的大门。
“啊,我来得不巧了?”
森栗林听见这声音瞬间扭头,对方白色的发丝在月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
他看清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