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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大学 2010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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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9月,宋晚星拖着行李箱站在南京XX大学校区报到处的队伍里,耳边是各地口音的喧嚷,空气里飘着桂花香。人人网状态不停刷新,大家都在晒新校园、新室友,还有对大学生活的亢奋期待。
第一天晚上,林薇跑到宋晚星宿舍,躺到宋晚星床上。“陈默昨天到上海了,他们宿舍居然有空调!”林薇的声音里有甜蜜的抱怨。
宋晚星整理着从家里带来的书,《中国文学史》《现代汉语》,还有那本边角已磨损的《樊锦诗自传》,把它放在书架最顺手的位置。
“你们要异地恋了?”宋晚星问。
“嗯。”林薇晃着腿,手机屏幕亮着和陈默的聊天界面,“他说每个月至少见一次,我查了,动车两小时,不算远。”
确实不算远。宋晚星望向窗外南京沉沉的夜色,想起北京到南京的高铁要四个小时,谢云舟在北京,秦朗也在北京,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开学第二周,“百团大战”在体育馆前轰轰烈烈地展开。宋晚星在传单海洋里穿行,最终停在“舞蹈社”的摊位前。几个学姐正随着音乐跳时下流行的《Nobody》。一个剪短发的学姐递来传单:“学妹有兴趣吗?零基础也可以报名,我们每周三开课。”
宋晚星接过那张粉色的纸,手机在这时震动,是秦朗发来的短信:“警校地狱模式开启,你那边怎么样?”
宋晚星低头回复:“正在逛社团。你呢,训练很苦吗?”
“每天早上要集合晨跑,被子要叠成豆腐块。”他回得很快,“但挺充实。”
这是宋晚星和秦朗自踏入大学校园之后的第一次联系。自那之后,秦朗差不多每周都会主动给宋晚星打电话,就如同老同学一般聊起新鲜的大学生活。一年多的频繁联系,宋晚星的内心曾有过短暂的动摇,她想过要是秦朗再次向自己表白,那么她就答应做他的女朋友。只可惜秦朗始终未再说出过那样深情的话,宋晚星想,或许他在大学已经遇到了更喜欢的人。
大二那年春节,因谢云舟说要回老家过年,于是大家把同学聚会定在了谢云舟家。初一吃过午饭后,宋晚星敲响谢云舟家的门。应门的竟是很少见到的谢叔叔,“是晚星啊,云舟还没起床呢。我们昨夜凌晨才到家,就让他多眯了会儿。”
“不妨事的叔叔,那我晚些再来。”
“哪能让你白跑一趟。”他摆摆手往楼上走,随即宋晚星听见他敲门时的调侃:“快起吧小子,你那位漂亮的女同学来找你了。”
楼梯缝隙里飘下谢云舟睡意浓重的声音,“爸……让她上来坐,我这就起来。”
在谢叔叔的邀请下,宋晚星上了二楼。客厅的玻璃里摆满了谢云舟的奖杯,墙上的世界地图卷起一角。正当宋晚星凝视地图上某个被铅笔圈过的城市时,房门打开了,谢云舟顶着一头蓬乱的黑发走出来,睡衣领口微斜着,下巴冒出淡青色胡茬,见到她也不窘,只眯起眼笑了:“这么早啊。”那声音里还裹着被窝的暖意。
宋晚星忽然想起初三的体育课,他打完球站在球场边喝水,喉结上下滚动。此刻的他站在逆光里,肩膀比记忆里宽了三分,已然是男人的轮廓了。
“不早了。你去洗漱吧。”宋晚星羞怩的把目光移向窗外,指尖在裤缝上悄悄蜷起来,卫生间传来水声,她的耳廓已经通红。很快,其他同学也陆续到了。林薇和陈默是一起来的,客厅渐渐满时,秦朗才最后一个到,他已将头发剃成板寸,宽厚的肩膀把旧羽绒服撑出利落的线条。几个男生闹着捶他胸口,他笑着挡开,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宋晚星身上,朝她点了点头,满屋顿时响起默契的起哄声。
谢云舟端着茶水从厨房出来,他变了许多,年少时那种隔在玻璃罩子的疏离感淡了,生出了许多的温和,给这个递瓜子给那个添茶,接话时笑意先从眉心漾开。
话题偶尔会绕着宋晚星与秦朗打转,谢云舟靠在窗边剥橘子,他听得认真,偶尔还跟着笑一笑。有片刻他抬眼望过来,目光清清朗朗地落在宋晚星脸上,又坦荡荡的移开。
春节返校后不久便是校庆,舞蹈社安排了表演,排练教室里挤满了人,社长、文艺部老师、学生干部坐在第一排。她们跳的是练了两个月的《生长》。
文艺部的李老师看完,站起来走到中间:“舞蹈不错,但缺亮点。”他的目光扫过,最后停在宋晚星和苏婷身上:“你们俩,留下,其他人先回去吧。”等其他人都出去后,李老师从包里掏出一张光盘:“这是省歌舞团的双人舞《双生花》,我觉得很适合你们二人的气质。不过我们要改版一下,改成两对双人舞一起跳。”
苏婷是舞蹈专业的,自然没问题。但宋晚星慌了:“老师,我没跳过双人舞啊。”
“所以要给你找个伴。”李老师看了眼手机,“文艺部有个男生叫顾言,他去年就跳过现代舞,应该可以帮你。”
周三晚上,顾言第一次出现在排练教室。他穿着黑色羽绒服、灰色卫衣和运动裤,背着黑色双肩包,个子不算特别高,但身姿挺拔,皮肤很白,眉眼清秀,声音也很温和:“李老师让我来帮忙。我叫顾言,文学院汉语言文学专业大三学生。”
自那以后,排练成了两人固定的日程。空荡荡的教室里,音乐循环播放,两个身影在镜子里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有一次排练结束早,顾言问宋晚星:“你会打羽毛球吗?”
“会一点。”
“体育馆周末的早上人还挺少的,要不要一起打球?跳舞需要核心力量,打球可以帮你锻炼到。”
于是周六早上八点,他们在体育馆见面。顾言带了两个拍子和一桶新球,晨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他们在人不多的球馆里来回奔跑。打累了就坐在场边喝水。顾言说起大一时就加入校羽毛球队,后来因为时间冲突就退了。
“但一直喜欢打。”顾言擦着汗,“运动能让人放松。”
第二次一起打完球后,他们去食堂吃午饭。顾言自然地帮宋晚星刷卡,宋晚星坚持要转账,他笑笑说下次你请。
第三次,顾言说图书馆四楼有个靠窗的位置视野好,问宋晚星要不要一起去自习。宋晚星带了中国文学史,顾言带了一叠考研资料。偶尔宋晚星会问顾言某个文言文注释,他会把书挪过来,用铅笔轻轻划出重点,他的字和他的人一样工整清秀。
顾言和宋晚星常坐在窗边,秋日的阳光把人晒得暖洋洋的,有一次宋晚星趴桌上睡着了,醒来发现身上盖着顾言的外套。而顾言在专注的看书,长长的睫毛挂在脸上,说不出的好看。
日子一天天过去。排练,打球,自习。两人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从舞蹈动作到课程作业,从食堂哪个窗口的东西好吃到南京哪里能看到最美的樱花。人人网上,他们开始互相点赞、评论。
五月中旬,校庆晚会正式演出,后台拥挤嘈杂,化妆师匆匆给我们上妆。苏婷和他的舞伴,宋晚星和顾言,都穿着素白舞服,站在侧幕等待。他手背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不用紧张。”
“没紧张。”
“你手心出汗了。”
宋晚星低头,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握住了。音乐响起。他们上场。灯光刺眼,台下是黑压压的人海。但当第一个动作开始,世界就安静了,只剩下音乐,还有舞台上两两交织、分离、再交汇的影子。最后定格时,顾言单膝跪地,宋晚星后仰靠在他肩头。聚光灯打下,掌声如潮。顾言扶我站直,在雷动的掌声中低声说:“跳得很好。”
那一瞬间,宋晚星看见顾言眼睛里映出的灯光,和一个小小的、她的影子。
演出后,舞蹈社和□□一起举办了庆功宴,席上大家轮流着敬酒,顾言坐在宋晚星旁边,有人来敬酒时他会自然地帮我挡掉:“她不喝酒,我替她。”
社长起哄:“顾言,就这么护着学妹啊!”
顾言笑笑,没否认。
散场时已近十一点,顾言顺其自然的陪宋晚星走回宿舍。南京的夜风还有些凉意,宋晚星裹紧外套,顾言走在我身边,两人都没打破这寂静,只有脚步声在安静的校园里回响。
走到宿舍楼下,他停下。“宋晚星。”顾言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嗯?”
“我们认识两个多月了。”顾言看着宋晚星,眼神认真的说,“我觉得你是个很好的女孩。认真,努力,我们又同样喜欢文学。”
宋晚星的心跳开始不由自主地加快,那频率仿佛失控的鼓点一般。
“如果你也觉得我还不错……”他顿了顿,“可以做我的女朋友吗?”
晚风吹过,吹落树梢最后几片枯叶。宋晚星看着他那双温和的、清秀的眼睛里,满是真诚和期待。这一刻,她想起那个夏夜秦朗在电话里的表白,冲动、炽热,带着少年人孤注一掷的勇气。而顾言的表白,像他这个人一样,温和,沉稳。
“好。”宋晚星说。
顾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从眼睛里漫出来的、温暖的笑意。“那……明天早上,还一起吃饭?”
“好。”
“晚安。”
“晚安。”
宋晚星转身上楼。走到二楼窗户时,往下看。顾言还站在原地,抬头望着这边。看见她,他挥了挥手。
宋晚星也挥手。
然后顾言转身,走向男生宿舍区。灰色的身影渐渐融入夜色。
回到宿舍,手机震动响起,是顾言的消息:“到宿舍了吗?”
宋晚星回道:“到了。”
“那早点休息,晚安,我的女朋友。”
宋晚星看着手机上“女朋友”三个字,有一种平和的、温暖的充实感,像冬天里喝下一杯温水,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就在成为顾言的女朋友后,秦朗再也没有联系过她,那个热络的老同学,一下子消失在她的生活里。
“宋晚星。”而此时此刻,秦朗在等着她的回答。
宋晚星鼓起勇气直视着秦朗,黑夜中他的眼神依然明亮,“其实我们已经很久没联系了,我甚至觉得,你或许不是真的喜欢我,你喜欢的只是记忆中的那个宋晚星。”
秦朗急着想开口解释,最终还是选择了缄默,起码她这次没有直接拒绝。片刻后,他看着远处的霓虹,语气肯定的说:“我会证明给你看。”
宋晚星仅仅将这一切当作是一份迟来的告白罢了。在她的认知里,有些人一旦错过,那就真的是永远错过了。青春就如同这潺潺河流,一旦流走便不会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