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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误入迷雾竹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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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历十二年的冬,雪落紫禁城,漫过乾元宫的琉璃瓦顶,覆了凝晖宫的雕花廊柱,天地间一片素白。十二月的寒风吹着雪沫,卷着银砂般的雪粒,敲打着朱红窗棂,殿内却暖融融的,地龙燃得正旺,龙涎香的暖香混着婴孩的乳香,漫了满室。
这一年,皇上春末南巡江南,于姑苏城外的寒山寺旁,偶遇了一位绝色女子。那女子眉目如画,气质空灵,宛若江南烟雨中的一株白莲,皇上一见倾心,便将其接入宫中,封为婉嫔,居芷兰宫。十月怀胎,恰于大雪纷飞之日,诞下七公主,皇上赐名萧承宣,取承平顺遂、德音远宣之意。
景历十三年的元宵,年味漫透整座宫城。乾元宫前悬起千盏宫灯,凝晖宫的廊下挂着缠枝莲纹走马灯,四岁的萧砚宁扒着窗棂,望着宫外方向眼波发亮——她听宫人说,京城里的元宵比宫里热闹百倍,街头巷尾张灯结彩,还有捏糖人、画糖画的小摊子,心里便揣了满满的向往,拉着萧砺和的衣袖央求:“哥哥,砚宁想出去看看百姓家的年味。”
萧砺和看着妹妹眼里满是期盼,心下软了,虽知宫规森严,却还是抵不过她的娇求,悄悄吩咐贴身内侍备了寻常人家的青布衣裳,又寻了出宫的近道,趁着暮色初临,带着砚宁换了衣裳,掩了身份,悄悄出了宫。
宫外的上元节,果然是另一番光景。长街十里,张灯结彩,各式花灯悬于檐下、挂在街头,麒麟灯、莲花灯、走马灯次第排开,映得夜色如昼;街边的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捏糖人的老师傅指尖翻飞,转眼便捏出一只玉兔,画糖画的匠人舀起熬得金黄的糖稀,在青石板上一笔画就游龙,引得孩童围拢叫好;还有杂耍的艺人翻着筋斗,锣鼓声、欢笑声、孩童的嬉闹声缠在一起,满街都是浓郁的年味。
砚宁看着这幅热闹的场景,小脸上漾着灿烂的笑,拉着萧砺和的手在人群里轻轻穿梭,看什么都新奇。萧砺和怕她挤着,始终将她护在身侧,见她盯着糖葫芦摊挪不开脚,便笑着买了一串红彤彤的冰糖葫芦,裹着晶莹的糖衣,咬一口酸甜脆爽,砚宁吃得眉眼弯弯,糖汁沾在唇角,萧砺和便掏出手帕轻轻拭去,满眼温柔。
行至糖画摊前,砚宁指着石板上的小兔子糖画小声央求,萧砺和便让匠人画了一只,金黄的糖稀凝作玉兔模样,还粘了根竹签,砚宁小心翼翼地捏着,舍不得下口;路过花灯铺时,他又挑了一盏小巧的荷花琉璃灯,点上烛火,暖黄的光透过琉璃映出荷瓣纹路,砚宁提在手里,脚步都变得轻快,逢着好看的花灯,便停下脚步,踮着脚与街上的孩童一同赏灯,眉眼间满是纯粹的欢喜。
二人逛至夜半,长街的喧闹稍减,砚宁才恋恋不舍地靠在萧砺和身侧,手里攥着没吃完的糖葫芦,提着荷花灯,小身子微微倦了。萧砺和将她护在身后,循着原路悄悄回宫,行至御花园的抄手游廊时,却见廊下立着一道小小的身影,正是五岁的二皇子萧承豫。他身着月白锦袄,立在宫灯的光晕里,眉目清冽。
砚宁看见萧承豫,随即想起手里的糖葫芦,快步走上前将糖葫芦往他手里塞,声音带着未散的欢喜:“二哥哥,这个给你尝尝。”她的指尖带着微凉的夜气,糖葫芦的糖衣还沾着一点甜香,萧承豫眸光微柔,略一迟疑,还是抬手接过,低声道了句:“多谢。”
萧砺和怕耽搁太久被发现,便牵着砚宁对萧承豫颔首,匆匆往凝晖宫去。刚踏入殿内,便见皇后端坐在软榻上,宫灯的光映着她的眉眼,虽无愠色,却带着几分严肃。萧砺和心知闯了祸,拉着砚宁躬身请罪:“母后,是儿臣私自带妹妹出宫,愿领责罚。”
砚宁也立刻放下花灯,敛了笑意,规规矩矩地行礼,小手攥着衣角,小声道:“母后,是砚宁央求哥哥的,不怪哥哥。”
皇后望着二人,见砚宁脸上还沾着一点糖渍,发间落了些细碎的花灯绒穗,眼底的严肃终是化了柔意,轻叹一声,并未过多指责,只对萧砺和道:“宫规森严,下次切不可如此莽撞,若出了差错,如何是好?”见萧砺和躬身应下,她又转向砚宁,语气温和了几分,“罢了,瞧你这模样,定是玩得开心,说来听听,宫外的元宵,都见了些什么?”
砚宁闻言,立刻眼睛发亮,凑到皇后身边,叽叽喳喳地讲了起来,从长街的千盏花灯,到酸甜的冰糖葫芦,再到金黄的兔子糖画,还有街上百姓阖家赏灯的模样,她讲得眉飞色舞,小脸上满是雀跃,连语气里都带着藏不住的欢喜:“母后,宫外的花灯比宫里的还好看,糖画甜甜的,百姓们都笑着赏灯,可热闹了!还有哥哥给我买的荷花灯,亮闪闪的,好看极了!”
她一边说,一边拉着皇后的手,指着案上的荷花灯和没吃完的糖画,眉眼弯弯,满是童真。皇后听着她软糯的讲述,看着她欢喜的模样,唇角也漾起温柔的笑,抬手理了理她的发鬓,轻声道:“原是这般热闹,下次若想瞧,便让宫人备车,何须偷偷出宫。”
砚宁闻言,立刻喜滋滋地应下,扑进皇后怀里撒着娇,萧砺和站在一旁,见母后并未怪罪,也松了口气,唇角漾着温和的笑意。
景历十三年的夏,暑气初盛,京郊猎场草木葱茏,风过林梢翻起层层碧浪。皇室携世家子弟往猎场行猎,旌旗漫卷,马蹄踏尘,随行的羽林卫列阵护持,一派声势。五岁的萧砚宁身着浅绿绣缠枝菱纹的骑装,小靴踏在锦鞍上,由宫人扶着随驾而行,瞧着四周的茂林飞鸟,满是新奇,趁萧砺和与诸世家子弟整队的间隙,扯着缰绳轻策小马,追着一只彩蝶往林深处去了。
行不多时,前方竟漫起淡淡白雾,竹影婆娑间,雾气缠裹枝桠,遮了前路。砚宁勒住马缰,才发觉已误入一片竹林,雾霭濛濛,四下皆是青竹,竹影交错,竟辨不清来时的方向。她牵着小马往前走了几步,白雾愈发浓重,连阳光都透不进来,只听得竹涛阵阵,四下静无一人。年少的公主心底漫上几分怯意,攥着缰绳的小手微微收紧,试探着走了许久,绕来绕去竟仍在原地,晨时的天光渐移,日头偏西,已是午后,暑气混着雾气,闷得人胸口发沉,小马也低嘶着蹭着她的手背
这边砚宁走失的消息传开,猎场瞬间乱了分寸。萧砺和听闻后,当即弃了猎弓,遣人禀报皇上,自己带着亲卫与沈临策、裴尚之等人,分路往林深处寻去,眉宇间满是焦灼,声线都带着急意:“仔细搜每一片竹林,务必找到三公主!”亲卫们分道而行,呼喊声穿过林莽,却始终听不到砚宁的回应,日头越偏,萧砺和的心头便越沉。
迷雾竹林深处,蓦辞渊牵着一匹青灰色的老马,缓步走在竹径上。他年约十,身着粗布青衫,袖口挽至肘间,露出清瘦却结实的小臂,腰间系着布囊,手里提着一个素布药包,药香混着竹香漫开。原是往镇上为母抓药,归途恰逢这片竹雾,他自幼在附近长大,熟稔竹林路径,正寻着辨路的石痕,忽听得不远处有小马的低嘶,循声走去,便见一个小小的身影立在竹下,牵着马,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没哭,正是走失的萧砚宁。
蓦辞渊脚步放轻,慢慢走上前,声音温和,带着少年特有的清朗,又刻意放柔了语调:“小姑娘,你是走丢了吗?”
砚宁抬眸,见是个陌生的少年,眉目清俊,眼神温和,不似恶人,紧绷的身子稍松,攥着马缰的小手点了点,软糯的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却依旧有礼:“嗯,我找不着回去的路了。”
“这片雾竹常有人走丢,绕来绕去便迷了方向。”蓦辞渊抬手拨开挡路的竹枝,轻声道,“你跟我来吧,再晚些天就黑了,林子里有野兽,你这么小,留在这儿太危险了。你的家人在哪里?”
砚宁立刻报了猎场的方位,声音里多了几分希冀。蓦辞渊点点头,接过她手里的马缰,牵在自己的老马身侧,“跟着我,别掉队,踩着我的脚印走。”他熟门熟路地绕开迷径,避开湿滑的青石板,竹雾在他身侧渐渐散开,砚宁亦步亦趋地跟着,瞧着他手里的素布药包,忍不住小声问:“公子,你家中可有人不舒服?”
蓦辞渊垂眸看了她一眼,唇角微扬,浅淡的笑意融在竹影里:“家中母亲身体常年不好,今日往镇上抓药,恰遇着雾了。”
二人一路同行,不多时,便听得竹林外传来熟悉的呼喊声,砚宁眼睛一亮,立刻扬声回应:“大哥!我在这儿!”
萧砺和循声奔来,见砚宁安然无恙,悬着的心瞬间落地,快步上前将她护在身后,上下打量着她,声音里满是后怕与欣喜:“砚宁,你可算让大哥找到了!可有哪里受伤?”见她摇头,才松了口气,转头看向一旁的蓦辞渊,眼中带着感激,正欲开口道谢,却见少年微微颔首,便要转身告辞。
砚宁从萧砺和身后探出头,急声喊住他:“公子!你叫什么名字?我还没谢你呢!”
蓦辞渊脚步顿住,却未回头,只背对着二人,声音轻淡,随竹风漫开:“不必了,萍水相逢而已。”说罢,牵着老马,身影渐渐隐入竹影深处,只留一缕淡淡的药香,散在风里。
萧砺和牵着砚宁的手,望着少年离去的方向。低头揉了揉砚宁的发顶,温声道:“下次切不可这般莽撞了,可知大哥有多担心?”砚宁点了点头。
彼时,城郊的一间小小茅舍里,暮影斜斜映在窗纸上,蓦母倚在床头,眉头微蹙,频频望向门外,指尖绞着衣角,满是焦灼。自清晨辞渊出门抓药,已过了大半日,往常这个时候早该归来,今日却迟迟不见人影,莫不是遇上了什么事?正心焦间,听得院门外传来老马的嘶鸣,蓦母立刻撑着身子坐起,便见蓦辞渊推门而入,手里还提着药包。
“渊儿,你可算回来了,娘这心都悬了半日。”蓦母的声音里带着后怕,又含着欣喜。
蓦辞渊放下药包,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母亲的额头,见温度如常,才松了口气,温声解释:“娘,今日回来时误入了雾竹,恰遇着一个走失的小姑娘,送她寻着家人,便耽搁了些时辰,让您担心了。”
说罢,他便转身走入灶房,搬来小炉,将药包拆开,按方抓药、加水、生火,动作熟稔利落。火苗舔着药罐,药香渐渐漫开,裹着茅舍的温意,蓦辞渊坐在灶前,添着柴火。药罐里的药汤咕嘟作响,窗外的暮色渐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