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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入学堂 结识世家子弟 初入学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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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历十一年的秋,桂香漫透整座宫城,凝晖宫的轩窗下,金桂簌簌落满雕花青石阶,碾作一地碎金,阶前三足铜鹤香炉燃着清甜的合香,烟缕缠上廊下悬着的玉色宫灯,混着殿内的松烟墨气,绕在梨木多宝格旁。酉时方过,翰林院的散学铃音刚漫过东华门,萧砺和便身着月白暗绣云纹锦袍,缓步踏入凝晖宫,袍角沾着松烟墨香与庭中桂馨,乌发束以羊脂玉冠,玉带束腰,眉目间的沉静更添三分书卷气,步履从容。
他刚行至殿廊,便见母后执一柄湘妃竹团扇,扇面绘浅山淡月,斜倚在临窗的梨花木软榻上,榻上铺着杏色云锦软垫,榻侧宫人正俯身铺展洒金宣纸,旁侧梨木书案上。三岁的萧砚宁梳着双环垂鬟髻,鬓边簪着两朵缠枝金桂小钗,鹅黄绣折枝莲小袄配同色罗裙,腰间系着赤金镶珍珠小宫绦,正攥着一支小笔,踮着脚在宣纸上画歪扭的桂瓣,见他进来,立刻丢下笔,晃着小短腿扑过来,软糯的声音带着雀跃,却守着礼数,未敢高声:“哥哥。”
萧砺和弯腰轻扶,指尖拭去她鼻尖沾的一点墨痕,温声笑问:“今日又偷描母后的画?仔细墨汁沾了衣,污了宫绦。”砚宁窝在他身侧,揪着他的锦袍衣角,眨着乌溜溜的杏眼点头,小手指着案上砚台:“砚宁也想写哥哥那样的字。”
皇后见兄妹亲昵,唇角漾着柔笑,轻摇团扇道:“和儿,坐吧。”宫人奉上清茶,茶盏是汝窑天青釉,胎薄釉润,盛着清甜的桂花茶,皇后才敛了笑意,语气温和却持着后妃的端凝,“明日起,砚儿便同你一道去翰林院念书。”
萧砺和微怔,指尖顿了顿抚着砚宁发顶的动作,抬眸望向皇后,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了然,躬身道:“母后是想让妹妹识文知礼,浸染翰墨气?”他原以为母后会选女师入宫教导,却未想竟让她入翰林院,与世家子弟同习,转念又懂,翰林院的底蕴,远非宫中学堂可比。
“砚宁虽为公主,生于皇家,却不可囿于宫墙,不识典籍,不辨事理。”皇后抬手理了理砚宁鬓边的金桂钗,指尖轻触她莹润的小脸,眼底是柔意,亦藏期许,“翰林院藏尽天下典籍,太傅与诸位先生皆为饱学之士,与世家子弟同窗,亦能让她知尊卑、明进退,守公主的礼数,存赤子的本心。你是长兄,往后在翰院,多照拂,亦多规诫。”
萧砚宁却听到“同哥哥去翰院”,立刻直起小身子,敛了顽态,规规矩矩福了福身,乌溜溜的眼里亮着光,软糯却恭谨:“砚宁听母后的话,去翰院必守礼数,不闹先生,不扰同窗,不负母后与哥哥所望。”那小模样,端着公主的乖巧,惹得皇后眉眼愈柔,萧砺和亦含笑颔首。
萧砺和捏了捏她的小脸蛋,温声应下:“妹妹放心,为兄定护着你,亦教你守礼。”心中已盘算妥当,明日入翰院,带妹妹熟悉环境。
次日辰时,晨光初透宫城雉堞,金辉洒在翰林院的青筒瓦飞檐上,映得朱红漆廊柱愈显沉厚,檐角垂着铜制风铃,无风自静,透着肃穆。翰林院地处宫城东侧,静立在苍松古柏之间,院外是青石板铺就的甬道,石板间生着细碎的青苔,两侧植满百年古银杏,秋日里金叶叠叠,覆了半地,踩上去簌簌轻响,院门口两尊三尺高的青石麒麟镇宅,兽目炯炯,麟纹清晰,阶前摆着两对青铜鼎式香炉,燃着淡淡的柏香,清冽祛味。檐下悬着黑底金字匾额,楠木边框,镶着银纹,笔力苍劲,乃先帝御笔“崇文弘道”,匾额下挂着杏色纱帘,挡了晨露,却不遮书香。
院内甬道两侧,摆着成对的青釉瓷瓶,瓶中插着风干的芦花与桂枝,素雅清宁,行至讲堂前,可见朱红漆门旁立着两排檀木书箱,贴着手写签封,皆是待整理的典籍。讲堂乃五间敞厅,抬梁式木构,梁上绘着浅淡的云纹彩画,未施浓墨重彩,合着翰院的清雅。此时院内静悄悄的,唯有东侧讲堂传来学子们晨读的琅琅声,混着研墨的轻响、竹纸翻卷的簌簌声,松烟墨香与古卷的陈香、柏香缠在一起,漫过雕花格木窗,飘在庭中桂树间,清宁又庄重。
萧砺和牵着萧砚宁的小手,缓步走入,砚宁身着一身浅粉绣缠枝兰草的小襦裙,双环垂鬟髻上簪着东珠小钗,钗头缀着极小的珍珠流苏,腰间系着赤金镶玉小宫绦,绦尾垂着两枚小巧的玉扣,一身公主规制,小巧玲珑,步步轻缓,玉扣轻碰,只发细碎轻响。她的小手紧紧攥着兄长的手指,小脑袋微微抬起,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眼波流转间满是新鲜,却记着母后的叮嘱,抿着小嘴,脚步放得极轻,连呼吸都压着,生怕扰了这满院的静穆。
“殿下,公主殿下。”太傅周老先生已立在讲堂外的银杏树下,身着藏青暗纹锦袍,腰束素玉带,须发皆白,却梳得齐整,簪着玉簪,精神矍铄,见二人来,微微躬身行礼。
萧砺和拉着砚宁侧身回礼,温声道:“周太傅,今日带舍妹来入堂习字,叨扰先生了。”
砚宁亦学着兄长的样子,敛衽屈膝,行公主浅礼,裙摆轻扬,动作稚嫩却标准,软糯的声音恭谨有礼:“砚宁见过周太傅,往后蒙先生教导,望先生不吝赐教。”虽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惹得周太傅捋须笑赞:“公主聪慧知礼,不负凝晖宫教导,老臣必尽心教谕。”
正说着,讲堂外又走来几人,皆是世家子弟,见皇子与公主,皆敛了顽态,恭谨立身。为首的少年身着藏青暗绣松枝锦袍,眉目清俊,身姿挺拔,乃太傅之子沈临策,他快步上前,拱手行学子礼,声音温润如玉石相击:“砺和殿下。”目光落至萧砺和身侧的小公主身上,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却依旧礼数周到,躬身垂首:“见过砚宁公主。”
萧砚宁抬眸望他,见他进退有度,便松开萧砺和的手指,再次敛衽行礼,小声却清晰:“免礼免礼。”
紧随沈临策而来的,是伯远侯独女陆疏桐,身着鹅黄绣折枝梅襦裙,梳着垂鬟分肖髻,簪着碧玉缠枝簪,耳坠是小巧的珍珠耳珰,眉眼灵动,却守着世家小姐的端方,上前躬身行礼:“见过砺和殿下,见过砚宁公主。”目光落在砚宁身上,带着几分同龄人的亲近,却不敢逾矩,只恭谨垂眸。砚宁亦回礼:“免礼免礼。”
最后走来的是镇国将军之子裴尚之,身着墨色暗绣麒麟短打,腰束牛皮玉带,悬着一枚青铜佩,身姿矫健,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额前碎发微扬,却被父亲教得守礼,见了二人,拱手行礼,动作利落却恭谨,声音略带少年的爽朗,却压着音量:“见过砺和殿下,见过砚宁公主。”许是习武之人不善言辞,行礼后便垂首立在一旁,略显拘谨。砚宁依礼回之:“免礼免礼。”
萧砺和向萧砚宁一一介绍他们,周太傅看着眼前的孩子,皆守礼有度,捋须笑道:“皆是有缘,往后便同窗共读,互敬互爱,共勉共进。公主虽金枝玉叶,入了翰院,便为学子,需同诸位一道守讲堂规矩,殿下,你多照拂。”
“先生放心,砺和省得。”萧砺和躬身应下,牵过砚宁的手,引着她往讲堂内走。
一入讲堂,便见室内陈设规整雅致,皆按品级排布,却无半分奢靡。四壁皆立紫檀木书架,顶天立地,层板间镶着白玉搁板,书架雕缠枝莲与云纹,榫卯结构,严丝合缝,架上典籍皆以锦缎包裹,红绸束腰,按经、史、子、集分类,贴着手写洒金签封,字迹工整,架顶摆着青釉瓷瓶与青铜镇纸,压着垂落的锦缎。
讲堂中央,是数张紫檀木书案,案面光润,雕浅纹云边,按品阶分作前后两排,前排案几略宽,为皇子与世家嫡子所用,案上皆摆着专属的文房四宝:端砚分老坑、宋坑,按身份定品,羊毫笔为湘妃竹杆,锋长齐整,宣纸是徽制净皮,薄而不透,墨锭是松烟、油烟相间,旁侧摆着玉质镇纸、竹制笔搁,还有小巧的铜制墨匣与水滴。
地面铺着青石板,却在书案旁铺了杏色云锦地毯,防孩童跌撞,窗下摆着几盆素心兰,疏朗雅致,窗棂是雕花格纹,糊着明角纸,透光却不刺眼,晨光透过窗棂,洒在书案上,映得宣纸上的素白愈发干净,暖玉案面泛着温润的光,墨香与兰香、桂香交织,满室清宁。宫人为砚宁斟了温水,盛在小巧的白瓷茶盏里,摆在案角。
砚宁的小手攥着湘妃竹杆羊毫小笔,规规矩矩坐直身子,裙摆收在腿侧,赤金宫绦的玉扣轻贴案边,不晃不响,目光望向讲台的太傅,眼底满是认真。沈临策见她墨汁将研好,悄悄推过一方小巧的铜制笔洗,錾着浅纹,推至她案边便立刻收回手,垂首端坐,不显刻意;陆疏桐则将自己的锦缎笔袋往旁挪了挪,笔袋绣着折枝梅,与她衣上纹样相和,怕碰着砚宁的玉镇纸;裴尚之坐得笔直,牛皮玉带的青铜佩贴在腰侧,不摇不晃,余光瞥见小公主的小身子坐得端端正正,小手攥着笔杆,便也愈发收敛,指尖抵着案面,不敢有半分懈怠。
太傅走上讲台,讲台是三尺高的檀木案,案上摆着楠木戒尺、竹制书册,还有一方青铜砚台,他轻敲戒尺,堂内立刻鸦雀无声。待众人敛神,太傅取过一叠裁好的徽宣,让宫人分至各案,皆是写着“人之初,性本善”的小楷描红帖,字径寸许,笔锋温婉,合着孩童初学。
宫人将描红帖轻放在砚宁案上,又取过一方小巧的银质镇纸,替她压在帖尾,砚宁抬眸轻声道了句“多谢”,眉眼弯弯却不偏头,依旧端坐。
她的小手尚小,握笔时指节微微蜷起,手腕轻晃,描出的横画略弯,竖画也稍斜,却始终循着红痕,不曾越界,模样认真又执着。写至“之”字的捺脚,笔尖略顿,墨色稍浓,她小眉头微蹙,悄悄抬眼望了眼讲台上的太傅,见太傅正看向别处,才松了口气,又极轻地将笔尖蘸了点清水,在笔洗中涮了涮,重新蘸墨补描,虽依旧稚嫩,却透着一股不愿潦草的执拗。
晨光渐移,透过窗棂洒在砚宁的描红帖上,同窗皆恭谨伏案,太傅的声音温厚,讲着描红的笔意,琅琅声混着轻浅的研墨声,在紫檀木书架与古卷的映衬下,漾出满室温柔的翰墨意。砚宁描完最后一个“善”字,轻轻将笔搁在竹制笔搁上,小手轻轻抚过描红帖,看着歪扭却工整的字迹,乌溜溜的眼里满是欢喜。
暮时的宫苑,秋阳斜斜漫过朱红宫墙,一天的学习到这时结束,学子们跟太傅告别后,各自回去了。萧砺和牵着萧砚宁的小手缓步走在廊下,萧砚宁小嘴里时不时轻哼着太傅教的字句,脚步放得轻缓,赤金宫绦的玉扣只偶尔碰出细碎轻响。
行至御花园西侧的凌风台,忽闻剑风破风,伴着金铁轻鸣,萧砺和脚步微顿,牵着砚宁往台边望去。凌风台铺着汉白玉石,台侧植着数株苍松,松影间,一抹月白身影正旋身舞剑,剑穗是冰蓝流云纹,随剑势翻飞如蝶,剑光映着秋阳,冷冽却不凌厉,招招式式竟有几分章法。
那舞剑的正是五岁的二皇子萧承豫,贵妃所出,一身月白暗绣寒梅的短打,乌发束以玉冠,额前碎发被风拂动,眉目清冽如寒潭,小小年纪身姿却挺拔,握剑的小手稳实,收剑时旋身收势,剑尖点地,余风卷得衣袂轻扬,竟无半分孩童的顽态。
他抬眸瞥见台边的人影,眸光微敛,收剑入鞘,动作利落干脆,而后抬手拂了拂衣摆上的浮尘,缓步走上前,立在阶下,微微躬身,声音清泠,带着孩童的稚嫩却字字端谨:“大皇子,三公主。”
砚宁见他身着短打,身侧悬着剑,模样清泠,与翰院里的沈临策、裴尚之皆不同,,小脑袋探出来,乌溜溜的眼睛眨了眨,悄悄扯了扯兄长的锦袍衣角,眸光里满是“这人是谁”的好奇。
萧砺和抬手轻拍她的手背,温声对萧承豫颔首,而后低头对砚宁柔声解释:“砚宁,这是二皇子,贵妃娘娘所生,名唤萧承豫。”
砚宁闻言,敛衽屈膝行个浅礼,小身子站得端端正正,软糯的声音恭谨又带着几分孩童的清甜:“二哥哥好。”眉眼弯弯。
萧承豫眸光微柔,却依旧是清冽模样,微微颔首:“三公主免礼。”目光扫过砚宁掌心的湘妃竹笔,又落回萧砺和身上,未再多言,只立在阶下,身姿端挺,松影落在他肩头,添了几分冷寂。
萧砺和牵着砚宁的手,温声道:“承豫这是刚练完剑?”
“嗯,”萧承豫轻点下颌,指尖轻抵剑鞘,“贵妃母妃嘱我每日习剑,强身健体。”
砚宁看着他身侧的剑,又看了看兄长,小手指轻轻勾着兄长的指尖,藏起几分对那柄剑的好奇,却始终未敢多问。
秋风吹过,松枝轻晃,桂香裹着剑风的清冽漫来,萧砺和笑了笑:“天色不早,我带砚宁回凝晖宫,你也早些回贵妃宫中吧。”
“好。”萧承豫颔首,又躬身行了一礼,看着二人转身离去,才执剑转身,往贵妃的瑶华宫方向走去,月白身影没入松影,依旧是那副清泠挺拔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