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朝同凌雪也算共白头》一梨果

2、海棠花 二 “我也

　　“我也这么觉得。”沈临策道，“顾晏然曾经查过，十年前的那个雨夜，城郊确实发生过一场大火，火势滔天，照亮了半边天，烧毁了一座大宅。据说宅中之人无一生还，官府的卷宗记载得十分简略，只说是意外失火，因天干物燥，火势蔓延过快，导致悲剧发生，并未深究。顾公子怀疑，那场大火与柳絮姑娘的遭遇有关，她或许就是那座大宅的幸存者，只是侥幸逃脱，却因伤势过重和精神打击而失忆。”

　　裴尚之眉头微蹙，语气中带着几分深思：“十年前的大火，无一生还的记载，失忆的幸存者……这事情听起来疑点重重。若是意外失火，为何卷宗会如此简略？连起火的具体原因、宅中人员的详细信息都没有记载？若是人为纵火，凶手又是谁？柳絮姑娘身上的刀伤，又是何人所刺？这背后，恐怕牵扯着不简单的恩怨。”

　　萧砚宁道：“会不会是……劫财？或者是仇杀？世家大族，难免会有一些恩怨纠葛，树敌众多也是常事。或许是苏家得罪了什么人，才招致这般横祸。”

　　“有可能。”陆疏桐道，“但无论如何，柳絮姑娘的过往一定充满了伤痛。顾公子不愿逼迫她回忆，也是怕她再次受到刺激，导致精神崩溃。只是，有些事情，不是想躲就能躲开的。她设计的饰品中反复出现的海棠花，左臂的胎记，还有潜意识中对某些事物的恐惧或亲近，都可能是解开她过往的钥匙。或许有一天，某个场景，某句话，就能唤醒她沉睡的记忆。”

　　“不过，顾公子说，柳絮姑娘虽然记不起过往，却偶尔会做一些噩梦。”沈临策补充道，“她常常在梦中惊醒，额头上满是冷汗，脸色苍白如纸，嘴里喊着‘不要烧’‘为什么’‘爹娘’之类的话，声音凄厉，让人听着心疼。每次梦醒后，她都情绪低落，眼神空洞，要好几天才能缓过来。顾公子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又无能为力，只能默默陪着她，给她递上一杯温水，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她的情绪。”

　　萧砚宁眼中满是心疼：“真是太可怜了。明明有着过人的才华，身边还有顾公子这般深情的人守护，可心底的伤痛却从未消散，像是一根无形的刺，时时提醒着她过往的苦难。疏桐，我们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帮她恢复记忆，又不会让她受到太大的刺激？比如，用一些温和的方式，慢慢引导她回忆？”

　　陆疏桐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失忆是她的保护机制，强行唤醒记忆，可能会让她再次陷入崩溃。她的大脑选择忘记，就是为了保护自己不受过往创伤的折磨。或许，顺其自然才是最好的选择。等她什么时候准备好了，等时机成熟了，真相自然会浮出水面。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默默祝福她，希望她能一直这样安稳幸福地生活下去。”

　　四人围绕着瑜品阁的柳絮姑娘，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阳光渐渐西斜，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青石板地上，交织在一起。这枚小小的发簪，不仅带来了京城服饰配饰的新风尚，更引出了一位失忆才女的神秘身世。

　　三日后，萧砚宁出宫约了陆疏桐前往瑜品阁。此时的瑜品阁，比萧砚宁上次来时更加热闹，门口排起的队伍更长了，从街口一直延伸到巷尾，不少姑娘都是从城外特意赶来，甚至还有些名门闺秀带着丫鬟，坐着马车前来，只为抢购最新款的饰品。

　　两人好不容易挤进门内，只见阁内珠光宝气，货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饰品，发簪、手镯、耳坠、项链、玉佩，琳琅满目，每一件都设计精巧，独具匠心。店内的伙计忙得不可开交，一边招呼客人，一边介绍着新品，声音都带着几分沙哑，额头上满是汗珠，却依旧笑容满面。

　　“疏桐，你看这款牡丹纹的手镯，是不是很好看？”萧砚宁指着一款金质手镯，镯身雕刻着盛放的牡丹，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花瓣上镶嵌着红宝石，富贵而不失雅致，“我母亲肯定会喜欢的，下次再来给她买一只。”

　　陆疏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眼中带着几分欣赏：“确实不错，牡丹象征着富贵吉祥，雕工也很精湛，线条流畅，细节处理得极为到位。不过我更偏爱那款兰花纹的发簪，清雅脱俗，淡泊宁静，很合你的气质。”她指着一款银质兰花纹发簪，簪身雕刻着几株兰花，叶片舒展，花蕊饱满，透着一股高洁之气。

　　两人正挑选着饰品，忽然听到柜台后传来一阵轻柔的说话声，声音温婉动听，像是山间清泉流淌，又像是微风拂过琴弦，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味，却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经历过太多的风霜。“掌柜的，这款莲花纹的耳坠，珍珠的大小还需再调整一下，左边的那颗稍大了些，这样佩戴起来会不太对称，影响美观。还有这花瓣的弧度，再圆润一些会更好，更显灵动。”

　　萧砚宁心中一动，拉着陆疏桐的衣袖，压低声音道：“疏桐，这声音会不会是柳絮姑娘！我们去看看！”

　　两人悄悄绕过货架，来到柜台后方的隔断处。隔断内，摆放着一张书桌，桌上铺着宣纸，放着几支炭笔和颜料，一位女子正坐在桌前，低头修改着图样。她身着一袭淡青色襦裙，布料是上好的丝绸，却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素雅而不失格调。墨发挽成一个素雅的发髻，仅用一支银质海棠发簪固定，鬓边垂着几缕碎发，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的身姿高挑，体态纤细，像是一株风中的青竹，清雅挺拔。侧脸线条柔和，眉毛细长，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妩媚，鼻梁小巧挺直，嘴唇薄薄的，颜色是淡淡的粉色。只是，她的眉宇间带着几分淡淡的疏离，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却在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愁，像是蒙着一层薄雾，让人看不透。

　　“她或许就是柳絮姑娘。”萧砚宁轻声说道，眼中带着几分惊艳与怜惜。这般清雅脱俗的气质，难怪能设计出如此别致的饰品。只是，她身上那种深入骨髓的落寞与哀伤，却让人忍不住心疼。

　　陆疏桐点了点头，心中也不由得感叹。她见过不少世家闺秀，她们或娇俏可爱，或端庄大方，或明艳动人，却从未见过这般气质的女子。她的温婉中带着坚韧，疏离中带着脆弱，像是一件易碎的珍宝，需要人小心翼翼地呵护。

　　柳絮姑娘似乎察觉到了她们的目光，抬起头来。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礼貌地点了点头。那笑容很淡，像是水面上的涟漪，转瞬即逝，却足以让人感受到她的温婉与善意。她的眼睛很大，瞳孔是淡淡的琥珀色，像是藏着一汪湖水，清澈却又深邃，让人看不透她心中的想法。

　　“柳絮姑娘，我们很喜欢你的设计！”萧砚宁鼓起勇气，走上前说道，脸上带着友好的笑容，“我前几日买了你设计的海棠花发簪，戴出去后，朋友们都夸好看，说样式新颖，别致动人，还问我是在哪里买的呢。”

　　柳絮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像是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泛起了层层涟漪，脸上的忧愁消散了几分：“真的吗？能得到姑娘的喜爱，我很开心。”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多了几分真切的喜悦，“我只是凭着自己的感觉设计，没想到能得到大家的认可。”

　　“姑娘的设计既新颖又雅致，和京中其他首饰铺的样式截然不同，真是太厉害了。”陆疏桐也走上前，语气真诚地称赞道，“每一件作品都透着独特的意境，让人赏心悦目，看得出姑娘在设计上花了很多心思，也有着过人的天赋。”

　　“姑娘过奖了，我只是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而已。”柳絮腼腆地笑了笑，眼神中带着几分不确定，像是有些不自信，“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这些灵感是从哪里来的，就像是脑海中原本就有这些图样，它们在我脑海中盘旋，催促着我把它们画出来。尤其是海棠花，每次画的时候，都会觉得心里五味杂陈，有亲切，有悲伤，还有一些说不出来的情绪，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来。”

　　萧砚宁心中一动，趁机问道：“柳絮姑娘，你是不是对海棠花有什么特别的感情？或者，你有没有觉得，它让你想起了什么？比如，某个地方，某个人，或者某件事？”

　　柳絮的眼神暗了暗，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她轻轻摇了摇头，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声音也低沉了几分：“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我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像是被大雾笼罩着，什么都看不清。只是每次看到海棠花，听到这个名字，都会觉得心里闷闷的，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遗忘了，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那种感觉，很痛苦，很无助。”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哀伤，像是在诉说一件遥远而悲伤的往事：“我常常做噩梦，梦里有熊熊大火，火光冲天，把整个世界都照亮了，也烧毁了一切。有父母的呼喊声，他们在喊我的名字，声音凄厉而绝望，让我心如刀绞。还有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火光中，我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感受到他身上的冰冷与陌生。每次想要看清楚那个身影是谁，想要抓住什么的时候，梦就醒了。醒来后，只剩下满心的恐惧和无助，浑身都是冷汗，再也无法入睡。”

　　陆疏桐看着她眼中的迷茫与无助，心中生出几分不忍。她能感受到柳絮心中的痛苦与挣扎，那种记不起过往、找不到根的迷茫，一定让她备受折磨。“柳絮姑娘，你别太着急。记忆或许会迟到，但不会缺席。”陆疏桐轻声安慰道，“顾公子对你那么好，他一定会帮你找到答案的。而且你现在有这么多人喜欢你的设计，有自己热爱的事业，生活也很安稳，慢慢来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是啊。”萧砚宁也附和道，“顾公子是个好人，他对你的心意，我们都看在眼里。他会一直陪着你，保护你，不会让你再受委屈。而且，你现在不是孤单一人，有很多人喜欢你，支持你。”

　　柳絮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微光：“谢谢两位姑娘的安慰。顾公子确实对我很好，这些年，若不是他，我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从不逼我回忆过往，只让我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给我足够的尊重和自由。他会记得我所有的喜好，会在我难过的时候默默陪着我，会在我做噩梦的时候轻声安抚我。我很感激他，也……很依赖他。”说起顾晏然，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温柔，那是被爱滋养出来的光彩，却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像是怕这份美好会随时消失，怕自己配不上这份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