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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海棠花 一 翰林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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翰林院的午后,蝉鸣聒噪得恰到好处,为清雅的书香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石板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案上的宣纸洇着淡淡的墨香,砚台里的墨汁还冒着微弱的热气。三公主萧砚宁提着一个描金绣缠枝莲纹的锦盒,脚步轻快地穿过回廊,裙摆扫过阶前的青苔,留下浅浅的痕迹。她脸上带着藏不住的雀跃,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急促,像是揣着什么稀世珍宝,急于与人分享。
“疏桐,你快放下笔,看看我前几日在京城砺=里买的饰品!”萧砚宁将锦盒小心翼翼地放在案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盒面的纹路,指腹感受到刺绣的凸起与丝线的顺滑,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陆疏桐刚写完太傅布置的文章,笔锋收得干净利落。闻言,她便放下手中的狼毫,转过身来。她身着一袭月白色襦裙,墨发松松地挽着一个发髻,仅用一根素色木簪固定,鬓边垂着几缕碎发,眉眼间透着书卷气的清雅。“看你这般欢喜,定是遇到了什么稀世好物?”她笑着伸手,指尖轻轻拨开锦盒的搭扣。陆疏桐是伯远侯独女。
锦盒之内,铺着一层殷红的绒布,一枚流光溢彩的发簪静静躺在中央,瞬间夺去了人的目光。簪身是银质鎏金,匠人以极细腻的手法雕刻着缠枝莲纹,藤蔓蜿蜒缠绕,花瓣层层叠叠,每一道纹路都流畅自然,毫无滞涩之感,仿佛藤蔓真的在簪身上生长蔓延。花瓣边缘镶嵌着数十颗细碎的珍珠,如同清晨的露珠,晶莹剔透,在阳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晕。簪头坠着一颗圆润饱满的粉晶,形似含苞待放的海棠花蕾,色泽娇嫩,像是刚从枝头摘下,还带着晨雾的湿润与暖意。
“哇,这簪子……”陆疏桐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她小心翼翼地拿起发簪,指尖轻轻摩挲着簪身的纹路,感受着雕刻的细腻质感与金属的微凉,“这缠枝莲的雕工堪称一绝,连花瓣的脉络都清晰可见;珍珠与粉晶的搭配也恰到好处,粉晶的娇嫩与珍珠的温润相得益彰,既有着古典的韵味,又透着几分新颖的巧思,确是难得的佳品。”
她细细端详片刻,目光在簪头的海棠花蕾上停留许久,抬眼看向萧砚宁,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看这纹样风格与工艺水准,你定是在瑜品阁买的吧?近日京城里风头最盛的,便是这家首饰铺了。前几日我母亲还提起,说瑜品阁的饰品样式新奇,引得京中闺秀争相追捧。”
萧砚宁点点头,脸上满是赞同:“疏桐你说的不错!正是瑜品阁!前几日出宫,本是陪母后去上香,路过琉璃街时,见瑜品阁外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从街口一直延伸到巷尾,好奇之下便走了进去。你是不知道,阁里简直挤得水泄不通,姑娘们都踮着脚争抢最新款的饰品,伙计们忙得满头大汗,声音都带着几分沙哑。我也是好不容易才从一堆人中抢到这枚发簪,还有一对珍珠耳坠,你看——”说着,她又从锦盒中取出一对小巧玲珑的珍珠耳坠,耳坠的样式与发簪相呼应,同样是缠枝莲纹打底,坠着两颗圆润的小珍珠,精致可人。
“前些日子我便听闻瑜品阁的饰品突然爆红,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陆疏桐将发簪递还给萧砚宁,眼中带着几分欣赏,“往日里京中的首饰铺,样式大多俗套陈旧,不是照搬古旧图样,便是堆砌金银珠宝,毫无新意。瑜品阁如今的设计,倒是让人眼前一亮,既有风骨,又不失柔美。”
“可不是嘛!”话音刚落,沈临策便与裴尚之并肩走来。沈临策是太傅之子,他身着宝蓝色锦袍,袍角绣着暗纹祥云,面容俊朗,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的神色;裴尚之是将军之子,他则是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腰间佩着一把长剑,眉宇间透着几分刚直之气。“前几日我母亲生辰,我特意去瑜品阁挑了一只白玉手镯,镯身雕刻着云纹,线条流畅,触手温润,内侧还刻了‘福寿安康’四个字,做工极为精细。母亲收到后,欢喜得不得了,逢人便夸我眼光好,说这手镯是她收到过最合心意的礼物,日日戴在手上,舍不得取下。”沈临策说着,语气中满是自豪。
裴尚之走上前,从萧砚宁手中接过那枚发簪,随意看了两眼,便又递了回去,语气中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真看不出来这东西有什么特别的。不过是些金银珠宝拼凑而成,雕些花花草草,竟值得你们这般追捧?比起这些闺阁之物,倒不如研究兵法谋略、练习骑射武艺来得实在。疆场上的刀光剑影,可比这些胭脂水粉有意思多了。”
萧砚宁闻言,立刻皱起眉头,不服气地说道:“这你就不懂了吧!好的饰品,从来都不止是材质珍贵,更在于设计的巧思与蕴含的意境。你看这枚发簪,粉晶似海棠初绽,珍珠如朝露未晞,缠枝莲缠绕其间,寓意着生生不息、福寿绵长,既有视觉上的美感,又有美好的寓意,可不是随便拼凑就能成的。再说,女子爱美之心,本就是天性,这般雅致的物件,戴在头上,既能愉悦自己,又能彰显气质,自然能让人赏心悦目。”
陆疏桐笑着打圆场:“砚宁说得有道理,裴兄只是性情刚直,不擅欣赏这些闺阁雅物罢了。不过话说回来,瑜品阁近日的饰品确实风格大变,与往日的俗套样式截然不同,想来定是有高人相助。不知砚宁可有听闻,是哪位大师设计的?”
萧砚宁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几分疑惑:“我也不太清楚。当时阁里人太多,我只顾着抢饰品,没来得及细问。不过听伙计说,是阁里新来的一位设计大师,好像是位女子,性子颇为低调,从不轻易露面。”
“我倒是听瑜品阁的掌柜闲聊过几句。”沈临策回忆道,“那位设计大师名叫柳絮,今年二十七岁。听掌柜形容,那女子身姿清雅,身形高挑,穿着素净的衣衫,却难掩一身风骨。性子温婉,说话轻声细语,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像风中柳絮,看似柔弱无依,却有骨子里的韧劲。据说她是三年前开始给瑜品阁送设计图样的,起初只是偶尔寄来几张,掌柜见图样新颖别致,笔触细腻,便试着制作了几件,没想到一经推出便大受欢迎,不到半日便售罄了。后来接触多了,才知道她竟是位天赋异禀的奇才,如今瑜品阁的爆款,全是出自她手。”
“二十七岁?”萧砚宁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倒是没想到这般有才华的人,竟已近而立之年。那她为何不亲自到瑜品阁任职,反而只是送图样?是性格太过内向,还是有其他缘由?”
“这就说来话长了。”沈临策叹了口气,脸上的神色也变得凝重了几分,“听说这位柳絮姑娘……失忆了。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谁,来自哪里,父母亲人是谁,连自己的名字都是后来别人取的。据她身边的人说,十年前的一个雨夜,狂风大作,雷声隆隆,她倒在城外的路边,浑身是伤,衣衫褴褛,发着高烧,意识模糊,嘴里不停说着胡话。正巧被路过的世家子弟顾晏然救了起来。顾公子心善,见她可怜,便将她带回家中静养。可她醒来后,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脑海中一片空白,像是一张被洗干净的纸,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顾公子便给她取名‘柳絮’。”
“失忆了?”裴尚之原本对此事毫不在意,听到这里,也不由得抬起了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征战沙场多年,见过太多生离死别,却没想到这般有才华的女子,竟有着如此坎坷的身世。
“是啊。”沈临策道,“顾晏然是礼部侍郎顾大人的独子,家世显赫,为人正直温厚,性情谦和,在京中世家子弟中口碑极好。他收留柳絮姑娘后,悉心照料,请了不少郎中为她诊治,甚至去请了太医院的御医,可无论怎么看,都查不出她失忆的缘由。御医说,她身上的伤有刀伤也有烧伤,纵横交错,像是经历过极大的变故,精神上遭受了难以承受的打击,才导致记忆封闭。这些年,顾公子一直没有放弃帮她寻找亲人,四处张贴寻人启事,派人打探消息,却始终杳无音信。他也从未逼迫她回忆过往,只让她安心休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后来发现她在绘画和设计上极有天赋,随手画的花草纹样都别致新颖,便鼓励她将图样寄给瑜品阁,一来是让她有个精神寄托,不至于终日沉浸在迷茫之中;二来也能让她的才华被更多人看到,实现自己的价值。”
萧砚宁闻言,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怜惜:“真是可怜,她却连自己的过往都记不起来,像个没有根的浮萍。顾公子倒是个好人,这般悉心照料,不离不弃,实在难得。”
“何止是悉心照料。”沈临策道,“我与顾晏然素有往来,交情不浅,据我所知,他对柳絮姑娘早已情根深种。两年前,在顾家长辈的支持下,他已经与柳絮姑娘订下了婚约,只等她什么时候愿意了,便举行婚礼。顾公子说,不管她能不能恢复记忆,不管她的过去是什么样子,是富贵还是贫贱,他都会一辈子对她好,护她周全,不让她再受半分委屈。”
“竟有此事?”陆疏桐眼中闪过一丝动容,“顾公子这般深情,实在令人敬佩。在这个看重门第、讲究过往的世道,能做到这般,实属不易。那柳絮姑娘对他,想必也情意深厚吧?”
“嗯。”沈临策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欣慰,“柳絮姑娘性子温婉,虽记不起过往,却也知晓顾公子的好。这些年顾公子对她的呵护与尊重,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知道她喜欢海棠花,便在顾府的庭院里种满了海棠树,每到春天,海棠花开,落英缤纷,美不胜收;知道她喜欢安静,便特意为她收拾了一间雅致的书房,让她能安心作画设计。如今两人相处和睦,情深意笃,顾公子待她如珠如宝,她看向顾公子的眼神,也满是依赖与温柔,只待良辰吉日,便可完婚。”
“那她设计的饰品中,为何总是出现海棠花的元素?”萧砚宁好奇地问道,“我刚才看这枚发簪是海棠样式,听伙计说,她设计的第一款爆款,也是海棠花发簪,后来的很多作品中,也时常能看到海棠花的影子。”
沈临策道:“这个我也问过顾晏然。他说,柳絮姑娘醒来后,就对海棠花有着一种特殊的执念。第一次看到海棠花时,她竟不自觉地落下泪来,眼神中满是迷茫与悲伤,却又说不出缘由。画海棠花的时候,她会格外投入,笔触细腻,情感饱满,仿佛要将所有的心事都倾注在笔尖。她的左臂上,还有一朵类似海棠花的胎记,颜色很浅,像是晕开的胭脂,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顾公子说,或许海棠花对她的过往有着特殊的意义,是她潜意识中无法磨灭的印记,是她与过去唯一的连接。”
陆疏桐指尖轻轻敲击着案面,神色凝重了几分:“十年前的变故,烧伤、刀伤、失忆……这背后一定隐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她身上的伤,绝非意外所致,恐怕是遭遇了什么灭顶之灾。能让一个人失去所有记忆,可见当时的情况有多惨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