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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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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禅坐在窗下绣架前,手里捏着一根绣花针,针尖悬在一幅即将完成的“莲生贵子”图样上,半晌未落。
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渗出,顺着鬓角滑下,痒痒的。她抬起手,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目光却依旧停留在绣架上。
大红缎面上,并蒂莲花开得正好,花瓣层层叠叠,用的是深浅不一的粉色丝线,过渡得极为细腻。
荷叶田田,滚着金边。下方,一个胖乎乎的童子抱着鲤鱼,笑得憨态可掬。
这是嫁妆里的绣品,寓意多子多福,夫妻和顺。
她本该用心绣的。
针拿在手里,却觉得有千斤重。每一针下去,都像扎在自己心上,细细密密的疼,并不剧烈,却绵长不绝,耗得人筋疲力尽。
“殿下,”鹿鸣从外间进来,手里捧着一碗冰镇的绿豆百合汤,轻轻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歇会儿吧,仔细眼睛。”
静禅放下针,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什么时辰了?”
“申时初了。”鹿鸣轻声答,顿了顿,又道,“薛公子……已到了宫门外,正候着旨意,入宫谢恩。”
静禅端起瓷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冰凉的碗壁贴着指尖,驱散了些许暑气,却驱不散心头那层更深的闷窒。
薛惠言。
她未来的驸马。
自先帝指婚,到如今已过了一年又半。婚期从前年秋拖到今春,又从今春拖到了刚刚定下的腊月。
这位薛公子,静禅只在尚宫局送来的画像上见过一次,记得是个眉眼清朗、气质温文的年轻人。家世、才学、品貌,无一不是上之选。
若没有那些不能言说的隐秘,这本该是一桩人人称羡的好姻缘。
可偏偏……
她垂下眼,看着碗中碧绿澄清的汤水,里头沉浮着几瓣煮得透明的百合,像谁人破碎的心事。
“陛下……准他进来了么?”她问,声音有些干涩。
“准了。”鹿鸣低声道,“此刻怕是已在乾清宫偏殿候着了。”
静禅沉默了。
她该去么?
依礼,未婚夫妻婚前不宜相见。可皇帝特许薛惠言入宫谢恩,她作为公主,于情于理,似乎都该隔着屏风见上一见,至少全了礼数。
可她不想去。
不敢去。
怕见那张陌生的、即将成为她夫君的脸。怕想起自己身上那件早已绣好的、却迟迟不能穿上的嫁衣。更怕……怕看见屏风之后,那个人此刻会是怎样的表情。
“更衣吧。”良久,她放下碗,站起身。
终是躲不过的。
乾清宫,西偏殿。
这里比正殿凉爽些,因南北窗都开着,穿堂风徐徐而过,带走些许暑意。殿内陈设简单,一桌数椅,一架紫檀木座山水屏风将空间隔成内外两半。
静禅坐在屏风后,只能透过绢纱上朦胧的山水纹路,隐约看见外间一个挺拔的身影,穿着石青色直裰,规规矩矩地垂首而立。
今日特意选了一身颜色最素净的月白襦裙,头上也只簪了支白玉簪,脸上未施脂粉,看起来清清淡淡,不像待嫁公主,倒像戴孝的居士。
殿内极静。
只有穿堂风拂过帘栊的细微声响,还有她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
外间,内侍尖细的嗓音响起:“陛下驾到——”
脚步声由远及近。
静禅放在膝上的手,倏地攥紧了裙裬。
她透过屏风朦胧的纱,看见那个石青色的身影立刻跪伏下去,额头触地,姿态恭谨无比。
接着,是一道玄色的、绣着金线龙纹的袍角,缓步踏入视线。
高祯来了。
他没有立刻叫起,而是停在薛惠言身前几步远处。静禅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背在身后的手,手指微微收拢,又松开。
“平身。”终于,他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
“谢陛下。”薛惠言起身,依旧垂着头。
“赐座。”
“臣不敢。”
“坐。”
一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薛惠言这才谢恩,在下方一把紫檀木椅上侧身坐下,姿态依旧恭敬。
高祯在上首主位坐了。内侍奉上茶,他接过来,揭开盖碗,轻轻撇了撇浮沫,却并未喝。
“薛阁老近日身子可好?”他问,语气像是寻常寒暄。
“回陛下,家父一切安好,谢陛下关怀。”薛惠言答得谨慎。
“嗯。”高祯应了一声,放下茶盏,瓷器与木几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婚事一再延期,委屈你了。”
薛惠言显然未料到皇帝会如此直接,静默一瞬,才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日理万机,仍惦念臣之微末小事,臣感激涕零,不敢言委屈。”
话说得漂亮,滴水不漏。
高祯似乎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极短,听不出喜怒。
“云梦是朕幼妹,自幼娇养,性子单纯。”他缓缓道,目光似乎掠过了屏风,静禅甚至能感觉到那道视线穿透绢纱,落在自己身上。“日后,你需多加体谅,善待于她。”
“臣谨记陛下教诲。”薛惠言起身,再次躬身,“臣必当竭尽所能,不负公主,不负陛下圣恩。”
“很好。”高祯道,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叩,“去吧。腊月婚期已定,礼部自会与你府上接洽。”
“臣告退。”
薛惠言行礼,躬身退出偏殿。
脚步声渐远。
殿内重新陷入寂静。
令人窒息的寂静。
静禅依旧坐在屏风后,一动未动。她看着外间那个玄色的身影,看着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屏风前。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触上了屏风边缘。
隔着薄薄的绢纱,他的轮廓变得清晰了些。她能看见他紧抿的唇线,看见他垂下的眼睫,看见他脸上那种混合着疲惫、阴郁与某种更深沉东西的神情。
他没有绕过来。
只是隔着屏风,静静站着。
仿佛这层薄纱,便是横亘在两人之间,那永远无法跨越的天堑。
良久,他开口,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
“看见了?”他问,语气古怪,像是嘲讽,又像是自苦,“你的驸马。”
静禅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端方持重,温文有礼。”他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挤出,带着血淋淋的痛楚,“世家子弟,青年才俊。配你,正好。”
“哥哥……”静禅终于发出声音,带着哽咽。
“别叫我。”他打断她,声音骤然冷了下去,“出去。”
静禅僵住。
“朕让你出去。”他重复,背过身去,不再看她。
静禅站起身,腿脚有些发软。她扶着屏风边缘,深深看了那个背对着她的、僵硬而孤绝的背影一眼,然后,一步一步,挪出了偏殿。
外间阳光刺目,热浪扑面而来。
她却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钝钝的疼。
……
暑气未散,夜风也是温吞的,带着白日里残留的燥热。宫灯在廊下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飞蛾扑打着灯罩,发出细微的啪啪声。
静禅独自走在通往乾清宫的宫道上。
她只随意披了件披风,头发松松绾着,寝衣出走,素面朝天。值夜的内侍看见她,皆低下头,无人敢拦,也无人敢问。
乾清宫寝殿外,当值的是高祯的心腹太监赵德顺。看见她,赵德顺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躬身上前,压低声音:“公主,陛下他……”
“我知道。”静禅打断他,声音很轻,“我进去看看。”
赵德顺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侧身让开,替她轻轻推开殿门。
殿内没有点太多灯烛,只御案上一盏孤灯,晕开一小圈昏黄的光晕。其他地方都沉在昏暗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未散的酒气,混合着沉水香,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甜腻。
高祯坐在御案后。
他手里握着一只空了的白玉酒杯,目光空茫地望着前方某处。
烛光将他半边脸照亮,另外半边隐在黑暗里,明暗交界处,他的神情模糊不清,只有一种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颓唐。
静禅脚步放得更轻,慢慢走近。
直到走到御案前,高祯才像是察觉到有人,眼珠缓缓转动,视线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起初是涣散的,没有焦距,渐渐才凝聚起来,认出了她。
他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静禅也看着他。
看着他苍白的面色,眼下浓重的青影,还有下巴上新冒出的、未来得及修剪的青色胡茬。他穿着常服,领口有些松散,露出一截锁骨,在昏暗光线下,显出几分脆弱的嶙峋。
目光下移,落在他放在御案上的右手。
然后,她的呼吸彻底停住了。
那只手的手背上,纵横交错着几道新鲜的伤口。不深,但皮肉翻卷,血迹已经凝固,变成暗红色,粘在皮肤上,有些可怖。伤口边缘,还有干涸的、深褐色的墨迹。
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伤,又像是在极度烦躁时,无意识用指甲抠抓所致。
“哥哥……”她声音颤抖,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些伤口,却又不敢。
高祯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像是才注意到这些伤。他动了动手指,伤口被牵动,几缕新鲜的血丝又渗了出来。
“无碍。”他哑声道,将手往后缩了缩,藏进袖子里。
“让我看看。”静禅绕到御案后,不由分说地抓住他的手腕,将那受伤的手拉到自己眼前。
伤口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除了那几道明显的划痕,指关节处也有淤青,像是用力砸过什么硬物。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和墨渍。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她松开他的手腕,转身快步走到多宝格前,从抽屉里翻出金疮药和干净的纱布。然后又去铜盆边,用温水浸湿了帕子。
回到御案后,她在他脚边的地毯上跪下,小心翼翼地捧起他的手,用湿帕子一点点擦拭伤口周围干涸的血迹和墨迹。
动作很轻,很柔,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高祯垂着眼,看着她。
看着她低垂的、颤抖的睫毛,看着她抿得发白的嘴唇,看着她大颗大颗滚落的眼泪,砸在他手背上,混入血迹,晕开一片更深的湿痕。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依旧没有说话。
静禅仔细清理完伤口,又打开金疮药的白瓷小瓶,将淡黄色的药粉轻轻抖落在伤口上。药粉刺激伤口,他手指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她立刻停住,抬起泪眼看他:“疼么?”
高祯摇头,目光却依旧锁在她脸上。
静禅咬着唇,继续上药,然后拿起纱布,一层一层,仔细地将他的手包裹起来。她包扎得不算熟练,但极其认真,每一个结都打得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他。
做完这一切,她却没有松开他的手。
而是将那只裹着纱布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颊上。
泪水浸湿了洁白的纱布,晕开一片深色的水迹。
“你到底要怎样……”她开口,声音破碎,不再质问,绝望的哀哭,“哥哥,要怎样…才肯放过你自己。”
高祯浑身一震。
他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看着她眼中那种近乎崩溃的痛楚与怜惜,心底那片早已冰封的湖,像是被投入了一块巨石,冰层碎裂,底下汹涌的、黑暗的潮水瞬间冲破禁锢。
他低下头,将脸埋进她颈窝,呼吸粗重,带着湿意。
“别离开我……”他喃喃,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孩童般的脆弱与哀求,“观音,别离开我……”
静禅闭上眼,泪水流得更凶。
她伸出手,环住他的腰,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儿时他难过时,她安慰他那样。
“我不离开。”她哽咽着,在他耳边轻声说,“哥哥,我不离开你。”
静禅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在她面前卸下所有帝王威仪、只剩下满身伤痕与脆弱的人。
她抬起手,轻轻抚上他布满胡茬的脸颊,指尖颤抖,却带着无尽的温柔与悲悯。
“我答应你,”她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许下的、沉重无比的诺言,“心永远是你的。”
高祯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片毫不掺假的、澄澈而悲悯的光,看着她脸上哀怜的神情。
许久,他缓缓低下头,额头抵上她的额头。
呼吸相闻,泪水交织。
“好。”他哑声应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还有一丝微弱得几乎抓不住的、绝望的慰藉。
殿外,夜色深浓。
夏虫在草丛里低声鸣叫,一声一声,像是为这注定无解的困局,奏着哀婉的挽歌。
静禅依偎在他怀里,感受着他渐渐平缓的心跳,闻着他身上混合着酒气、血腥与沉水香的复杂气息。
她知道,这或许是他们之间,最后一次如此靠近。
最后一次,她可以毫无顾忌地拥抱他,安慰他,对他许下无法兑现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