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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二月末的宫墙下,残雪还未化尽,在背阴处结成灰黑色的冰壳。向阳的角落,几丛迎春倒是早早探出了嫩黄的骨朵,怯生生地,在尚且料峭的风里微微颤抖。御花园的柳树抽了新芽,远看是一片朦朦胧胧的鹅黄绿雾,走近了,才能看清那些细软的枝条上,刚刚萌出的、米粒大小的叶苞。

      静禅坐在寿康宫西暖阁的临窗大炕上,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红枣茶,却没有喝。

      窗外,几只麻雀在刚刚返青的草坪上跳跃,叽叽喳喳,啄食着去岁留下的草籽。

      阳光透过明瓦窗照进来,在她杏黄色的裙裾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光不暖,带着早春特有的、清凌凌的质地。

      “观音今日倒是安静。”

      上首,陆太后缓缓开口。她穿着赭石色织金缠枝莲纹常服,斜倚在锦缎引枕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珠子相互碰撞,发出规律而沉闷的轻响。她年过五旬,保养得宜的面容上,一双眼睛依旧锐利,此刻正静静打量着下首的女儿。

      静禅回过神,抬起眸弯眼笑了笑:“母后说笑了,女儿哪日不安静。”

      那笑意很浅,浮在唇边,未达眼底。

      陆太后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开,看向窗外:“你父皇在时,最喜这园子里的春景。常说‘春气动,万物苏’,是吉兆。”她顿了顿,佛珠捻动的速度慢了些,“如今你皇兄……也罢,我是管不得了,只是……”

      她没再说下去,但静禅听懂了弦外之音。

      后宫虚悬,中宫无主。这是朝野上下心照不宣的隐忧,也是陆太后心头一块病。皇帝不立后,不纳妃,子嗣更是无从谈起。朝臣们劝谏的折子雪片般飞进乾清宫,却都石沉大海。

      那位年轻的帝王,不声不响,将所有试探与催促都挡在外面。

      静禅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知道母后今日唤她来,绝不只是闲话春景。

      果然,陆太后话锋一转:“你的事,薛家前日又递了帖子进宫。”她声音平静,听不出愠悦,“你皇兄将那桩婚事,从去岁秋拖到今岁春,如今春深了,礼部那边连个准日子都没定下。薛嵩是三朝老臣,他儿子惠言,哀家也见过,端方持重,是个良配。这么拖着,终究不是道理。”

      茶盏里的红枣微微晃动,漾起一圈细小的涟漪。

      静禅垂下眼,看着盏中暗红的茶汤,以及自己倒映其中的、模糊的面容。

      她没说话。

      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女儿不急”?那是假话。她急,急得夜夜难眠。可她的急,与太后、与薛家、与所有人的急,都不是一回事。

      她急的是那个人日益阴沉的眼、总总恸郁的神。急的是两人之间那根越绷越紧、随时会断裂的弦。

      急的是,她明明看见他在深渊边缘摇摇欲坠,却无力将他拉回,反而仿佛将被那黑暗一点点吞噬。

      “你皇兄,”陆太后又开口,声音压低了些,“近来性子愈发难测。前日在朝上,为着河道银子的事,当众斥责了户部尚书,罚了半年俸禄。昨日又在御书房,因茶水温了些,摔了盏子。”她看向静禅,目光深了深,“这些事,外头不知道,哀家却清楚。观音,你素日与你皇兄亲近,可知他心中,到底有何郁结?”

      佛珠捻动的声音停了。

      暖阁里一时静极,只有窗外麻雀偶尔的啾鸣,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宫人扫洒庭院的沙沙声。

      静禅依旧低着头。

      她能感觉到太后的目光落在自己头顶,带着某种她不愿深究的、属于过来人的了然。

      良久,她轻轻放下茶盏。

      瓷底碰触紫檀炕桌,发出极轻的“嗒”的一声。

      “女儿不知。”她抬起眼,迎上太后的视线,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皇兄勤政,许是累着了。女儿会……会劝皇兄多保重圣体。”

      陆太后看着她,看了很久,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罢了。”她重新捻动佛珠,目光转向窗外,“你且去吧。你自己的事,也上些心。女儿家花期短,耽误不得。”

      “儿告退。”

      静禅起身,屈膝行礼,然后转身退出暖阁。

      走出寿康宫宫门时,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残留的枯叶与尘土,迷了她的眼。她抬手揉了揉,指尖触到一片湿意。

      不是风沙。

      是她自己眼底涌上的、尚未成形的泪。

      她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早春的空气清冷而干燥,吸入肺里,带着微微的刺痛感。

      天空是那种被水洗过的、澄澈的淡蓝色,几缕云絮薄得透明,慢悠悠地飘着。远处,乾清宫金色的琉璃瓦顶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像一座沉默而辉煌的金玉笼。

      她看了片刻,然后低下头,快步朝云梦阁走去。

      脚步有些急,裙摆扫过宫道旁刚刚冒头的青草,沾上些许潮湿的泥土气息。

      ……

      当天傍晚,御花园中。

      静禅本不该来。

      她知道这个时辰,高祯常在御花园西北角的听雪亭批阅那些不紧急的奏章。那是先帝成宗留下的习惯,说春日亭中看斜阳,能解案牍之劳。高祯继位后,偶尔也会来。

      可她今日心乱,走着走着,不知不觉便绕到了这里。

      听雪亭建在一座小小的假山上,四周遍植梅树。冬日赏梅是绝佳的去处,如今春来,梅花早已落尽,枝头抽出嫩绿的新叶,亭子便掩映在一片朦胧的新绿里。

      静禅在假山下停住脚步。

      她看见亭中有人。

      不止高祯一人。

      还有几个年轻的公侯子弟,约莫是刚在武英殿听完了讲学,结伴来园中游玩,恰巧遇见了皇帝,便上前请安。

      其中有个穿宝蓝色织锦袍子的少年,静禅认得,是庆阳大长公主家的老三,名叫陈煜,今年刚满十六,生得眉清目秀,性子也活泼。

      此刻,陈煜不知说了什么,引得几个同伴低声笑起来。高祯背对着假山方向,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本折子,似乎并未参与他们的说笑,但也没有制止。

      静禅犹豫着要不要上前。

      就在这时,陈煜一抬眼,看见了假山下的她。

      少年眼睛一亮,立刻扬起笑脸,朝她挥了挥手:“云梦姐姐!”

      这一声唤,亭中几人都转过头来。

      高祯也缓缓转过身。

      隔着一段距离,隔着初萌的新绿与渐沉的暮色,静禅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某种她熟悉的、沉沉重量。

      她定了定神,提起裙摆,沿着石阶走上假山。

      “参见皇兄。”她先向高祯行礼,又朝那几个公侯子弟微微颔首。

      “姐姐怎么独自在此?”陈煜笑嘻嘻地问,他年纪小,又是远支外亲,与静禅不算熟稔,但性子跳脱,说话便少了几分拘谨,“可是来赏春?这园子里的杏花将开未开,最有看头。”

      静禅笑了笑,没接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高祯。

      他仍坐在石凳上,手里那本折子已经合上,随意搁在石桌上。他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深得像昏昧的湖,映着亭角悬挂的宫灯初燃的、晦黄的光。

      “朕与云梦有话要说。”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亭中瞬间安静下来。

      那几个公侯子弟都是机灵的,立刻躬身告退。高煜似乎还想说什么,被同伴拉了拉袖子,也只好跟着行了礼,一步三回头地下了假山。

      亭中只剩下他们两人。

      暮色四合,远处的宫灯次第亮起,在渐浓的夜色里晕开一团团温暖的光晕。风比白日更凉了些,穿过新绿的梅树枝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静禅站在亭口,忽然有些无措。

      “过来。”高祯说。

      她依言走过去,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石凳冰凉,透过单薄的春衫渗进来,让她轻轻打了个寒颤。

      高祯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

      良久,他问:“太后今日召你,说了什么。”

      不是询问,是陈述。

      静禅指尖微微蜷缩:“不过是些家常。”

      “家常。”高祯重复这两个字,他蹙眉似是酸屈,却只凉薄笑了笑,“催你婚期的家常?”

      静禅沉默。

      她的沉默,便是默认。

      高祯不再说话。他重新拿起石桌上那本折子,翻开,却并不看,手指无意识地在纸页边缘摩挲。那动作很轻,却莫名透出一股烦躁。

      静禅看着他的侧脸。暮色将他半边脸笼在阴影里,鼻梁挺直,下颌线绷得很紧。长睫低垂,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但她能感觉到,那底下正翻涌着某种黑暗的东西,像暴风雨前积聚的乌云。

      她忽然想起太后的话——“性子愈发难测”。

      也想起自己这几个月来,亲眼所见的那些迹象:他越来越久的沉默,越来越容易失控的脾气,寝殿里深夜不熄的灯火,还有他偶尔看向她时,那种混合着偏执、痛苦与哀怨的、令人心碎的眼神。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个念头突然无比清晰。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声音有些发颤,却努力维持着平稳。

      “皇兄。”

      高祯摩挲纸页的手指停住。

      “薛家……薛家那边,若再无准信,恐伤老臣之心。”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像是每吐出一个字,都剐心般艰难,“礼部那边,也该早做筹备。春深了,再拖下去,于礼不合,于……于皇妹名声,也有碍。”

      话音落下,亭中死寂。

      只有风声,穿过亭角悬挂的铜铃,发出空洞而悠长的轻鸣。

      高祯缓缓抬起眼。

      他看着她,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寸寸刮过她的脸。

      “名声。”他重复,声音低哑,带着某种压抑到极致的危险,“你在乎名声?”

      静禅心口猛地一缩。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还是说,”高祯慢慢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就这么想离开朕,离开这皇宫,去做薛家的媳妇?”

      他往前一步。

      静禅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脊背抵上冰凉的石柱。

      “回答朕。”他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侧的石桌上,将她困在方寸之间。呼吸很近,带着清冽的龙涎香,以及清清淡淡一缕温热又清冷的、属于他的气息。“你就这么想嫁?”

      静禅仰着脸,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伪装,只有赤裸裸的、翻滚的痛楚与疯狂。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绝望地撞击着栅栏,却不知那栅栏,正是他自己一手筑起的心墙。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是因为心疼。

      疼得她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几乎无法呼吸。

      “哥哥……”她哽咽着,伸出手,不是推拒,而是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带着微微的颤抖。“你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弄自己。”

      高祯浑身一震。

      他盯着她泪流满面的脸,盯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心疼与哀欲,那疯狂的戾气似乎滞了一瞬,随即被更深更沉的痛苦淹没。

      他猛地直起身,后退一步,像是被她的触碰烫到。

      然后,他转身,一拳狠狠砸在亭柱上。

      “砰”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暮色里格外惊心。

      静禅惊呼一声,扑过去抓住他的手。

      手背的骨节处已经破了皮,渗出鲜红的血珠,在苍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你做什么!”她哭出声,慌乱地掏出帕子,想要按住伤口,手却抖得厉害。

      高祯任她抓着,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话。他只是侧过头,目光望向亭外彻底沉入黑暗的夜色,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

      “我们说好的……”静禅的声音破碎不成调,泪水大颗大颗砸在他手背上,混入血迹,“我们说好的,要彼此成全,不是彼此束缚……”

      高祯缓缓转回头,看向她。

      暮色深浓,亭内宫灯的光晕昏黄,将他脸上的神情照得半明半暗。

      “我改不了。”他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面,“观音,我试过,我改不了。”

      他抬起那只未受伤的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

      动作温柔,与他眼底那片化不开的阴霾形成突兀的对比。

      “我见不得你对旁人笑。”他低声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挤出来,带着血淋淋的痛楚,“见不得你穿上嫁衣,走向别人。见不得云梦公主的名录旁,写着旁人的名字。”

      他顿了顿,指尖停留在她湿润的眼角。

      “我会疯的。”

      最后三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得让静禅瞬间溃不成军。

      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前,哭得浑身发抖。

      “那怎么办……哥哥,你告诉我,我们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高祯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无助的孩子,却又似自答自语。

      “不嫁了。我们再想想办法……总会有办法的。”

      静禅在他怀里摇头,泪水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

      她知道,不会有办法。

      从来就没有。

      夜是渐渐沉下来的,像一砚研得太浓的墨。从檐角、树梢、远山的轮廓线处无声晕染开,一层深过一层,最后将整座皇城温柔地吞没。

      宫灯次第亮起,仿若朦朦胧胧的一团团晕黄,浮在沉沉夜色里,如同宣纸上无意间滴落的淡彩,边缘化进黑暗里,便分不清哪里是光,哪里是影。

      公主殿中。

      静禅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

      眼睛红肿着,脸上泪痕未干。白日里精心梳好的发髻早已松散,几缕碎发粘在汗湿的额角与颈侧。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望了很久。

      然后,拿起妆台上的一支金簪,缓缓举起,对着镜子,模仿着婚礼那日,该将簪子插入发髻的哪个位置。

      动作很慢,很生疏。

      镜中的女子,穿着寻常的寝衣,脸上脂粉未施,眼神寂寂,却笨拙地举着象征喜庆与婚约的金簪,对着虚空,练习着一个她内心深处并不欢喜的仪式。

      多么荒唐。

      她对着镜中那个泪流满面、举簪无措的自己,轻声念了出来:

      “莫将圆相换眉颦……”

      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镜中人嘴唇翕动,泪水决堤般涌出,冲垮了最后一点强撑的镇定。

      她放下金簪,伏在妆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哀声。

      恍然间,似乎熟悉的温柔声音犹在耳畔,含着清澈的笑意,仿佛情人窃语。

      “照彻大千清似水,也曾照彻微尘。”

      “莫将圆相换眉颦。”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雨。

      淅淅沥沥,敲在窗棂上,像谁人无尽的眼泪。

      遥远的乾清宫寝殿里,烛火彻夜未熄。

      高祯坐在御案后,面前摊开的,不是奏章,而是一份礼部呈上的、关于公主大婚仪制的详细章程。

      他的目光落在“婚期”那一栏。

      原本拟定的“兴德三年三月廿八”,已被朱笔划去。

      一旁,是几个新写的小字,墨迹未干,在烛光下反着幽冷的光——

      “拟改期,兴德三年腊月十八。”

      笔尖悬停片刻,最终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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