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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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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德三年,腊月十八。
寅时未到,整个紫禁城还沉在浓得化不开的墨蓝色天幕下,云梦阁却早已灯火通明。
廊下、殿内、院中,但凡能悬挂灯盏的地方,都挑起了大红的绸纱宫灯,烛火透过层层红纱,泼洒出一片暖融而喜庆的光晕,将冬日黎明前最深的寒意与黑暗,逼退到宫墙的角落里去。
是彻彻底底的明亮。
静禅坐在妆台前,身上只着素白的中衣。
铜镜被擦拭得锃亮,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的模样。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嘴唇没什么血色。头发披散着,乌黑如瀑,垂在肩背,几乎要曳地。
她静静望着镜中的自己,目光有些空,像是透过这张脸,在看别的什么。又或者,什么都没看。
鹿鸣和另外四名手法最娴熟的司妆宫人,早已侍立在侧。她们手里捧着各色妆奁器物,盛着胭脂水粉的瓷盒玉罐,插满金银珠翠的托盘,还有……那顶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的九翚四凤冠。
“殿下,”鹿鸣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该上妆了。”
静禅眼睫微颤,从镜中移开视线,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鹿鸣便朝身后使了个眼色。两名宫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开始为她梳理长发。梳子是温润的象牙,齿密而光滑,一下一下,从头顶梳到发梢,动作轻柔得如同抚过最名贵的丝绸。
长发被绾成复杂而端庄的同心髻,每一缕发丝都被妥帖地固定,光洁得没有一丝碎发。接着,便是敷粉、施朱、描眉、点唇。
静禅闭着眼,任由那些微凉的膏体、细腻的粉末,一点点覆盖上她的皮肤。她能感觉到笔刷轻柔的触感,能闻到空气中渐渐弥漫开来的、混合了脂粉与花露的甜香。那香气浓郁得有些呛人,与她素日惯用的清浅茉莉香截然不同,像是某种宣告,宣告着今日的不同寻常。
妆成,她缓缓睁眼。
镜中的人,已宛然不同。
苍白被莹润的粉白取代,眼下青影被巧妙的胭脂遮掩。
眉被描画成远山含黛的弧度,唇点上最正的红,饱满如熟透的樱桃。脸颊扫了淡淡的胭脂,像是被春风吹拂过,透出娇艳的色泽。
陌生得让她心惊。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那精心描画出的、完美无瑕的眉眼,心底却似骤雪将歇,只剩下一片冰凉的雪渍。
“更衣吧。”鹿鸣声音再次响起。
那身嫁衣,被四名宫人合力,小心翼翼地请了出来。
大红的织金云锦,在满室灯火下,流淌着一种沉甸甸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光华。衣身上用金线绣着翱翔的凤凰,彩线绣着盛开的牡丹,间以五彩云纹,繁复华丽到了极致。霞帔上坠着珍珠与宝石,每一步晃动,都会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宫人们围拢过来,动作轻柔而熟练地为她穿上中单,套上大衫,披上霞帔。一层又一层,红色渐渐将她包裹。衣料厚重,金线坚硬,硌在皮肤上,带来一种实实在在的、无法忽视的束缚感。
最后,是那顶凤冠。
素琴与另一名资深宫女,神色肃穆,合力将那顶象征着皇家公主至高荣耀与婚姻的冠冕,稳稳戴在了她的发髻之上。
重量瞬间压下,脖颈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沉。
冠上九只翚鸟展翅欲飞,口衔珍珠长串,两侧垂下的珠珞几乎遮住她半边视线。冠顶中央,那只最大的金凤,昂首向天,凤目嵌着红宝石,在灯火下折射出冰冷而炫目的光。
静禅抬起头,重新望向铜镜。
镜中,凤冠霞帔,珠围翠绕,面若春花。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声“天人姿容,天作之合”。
她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极轻,极缓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一个标准的新娘该有的、矜持而喜悦的微笑,浮现在那张被脂粉精心描画出的脸上。
卯正,天光微熹。
宫门次第开启的沉重声响,隐隐传来。更远处,似乎有鼓乐声起,那是仪仗与迎亲队伍开始集结的信号。
静禅在鹿鸣的搀扶下,站起身。
霞帔的后摆极长,需要两名小宫人在后面小心提起。她慢慢挪动脚步,走向云梦阁的殿门。
每走一步,凤冠上的珠翠便轻轻撞击,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像是为她奏响的、步步远离的哀歌。
殿门外,庭院里,早已候满了穿着吉服的内侍与宫人。见她出来,齐刷刷跪倒一片,口中高诵吉祥祝词。
声音整齐划一,喜庆喧天。
静禅的目光,却越过那些匍匐的人影,望向庭院一角。
那里,一株老梅树在晨光中舒展着枯瘦的枝干。去岁冬天,她和哥哥还曾在这树下,他替她折下一枝开得最好的红梅,簪在她鬓边,说她比梅花更清绝。
如今,梅花未开,枝头空寂。
只有残雪未化,凝结在嶙峋的枝桠上,白得刺眼。
她收回目光,垂下眼睑。
“起驾——”司礼太监尖细悠长的唱喏,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静禅被搀扶着,坐上了早已等候在宫道上的凤舆。舆轿宽敞华丽,四面垂着大红绣金鸾凤的轿帘,内里铺着厚厚的锦垫,熏着暖香。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间所有的光线与声响。
轿内一片昏红,只有轿帘缝隙漏进些许微光,映着她身上嫁衣浓烈的红色,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不真实的、如梦似幻的光影里。
轿身微微一沉,被稳稳抬起。
然后,开始移动。
起初很慢,像是适应着重量与节奏,渐渐便平稳而匀速地前行。她能听到轿外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听到仪仗队伍中金瓜、钺斧、旗幡移动时特有的金属与布料摩擦声,听到隐约的、越来越清晰的鼓乐吹打声。
那些声音混杂在一起,热闹,喧腾,充满了人间烟火的喜庆。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上轿帘。
帘外,是她生活了十八年的皇宫。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她都熟悉得如同自己的掌纹。那条通往宫门的漫长宫道,她曾无数次走过,有时奔跑,有时漫步,有时被他牵着手,慢慢走。
凤舆穿过了重重宫门。
每过一道门,轿外便会响起司礼太监高亢的唱报,和守卫宫禁的侍卫齐刷刷跪地、甲胄碰撞的铿锵之声。
终于,轿身微微一顿,停了下来。
轿帘被轻轻掀开一角,鹿鸣的脸出现在外面,眼圈有些红,声音却努力维持着平稳:“殿下,陛下……亲来送嫁。”
静禅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扶着鹿鸣的手,缓缓起身,弯腰走出凤舆。
冬日清晨的风,立刻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吹起她霞帔的边缘和珠珞,发出簌簌的轻响。她抬眸望去。
宫门外,宽阔的广场上,黑压压跪满了送嫁的宗室、命妇、文武官员。而在那一片匍匐的人海最前方,丹陛之上,站着一个人。
玄色十二章衮服,冕冠垂旒,正是天子大朝会时的最隆重的冠服。日光初升,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却也让他脸上的神情,在垂旒的阴影下,看不真切。
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一动不动,唯有冕冠两侧垂下的玉藻,在寒风中极轻微地晃动。
那是她的兄长,是皇帝,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人。
此刻,正以兄长的身份,亲自送他最疼爱的妹妹出嫁。
静禅在宫人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踏上丹陛的台阶。
脚步很稳,裙摆纹丝不乱,凤冠上的珠珞随着她的步伐,有节奏地轻轻摇曳。她走到他面前,按照礼制,缓缓跪下,行稽首大礼。
“臣妹,拜别皇兄。愿皇兄万岁,金安。”
声音平静,清晰,透过清晨微寒的空气,传到他耳中。
高祯垂眸,看着跪伏在自己脚边的,那一团浓烈到几乎灼伤眼睛的红色。
他背在身后的手,攥得指节发白,指甲几乎嵌入肉里。面上,却依旧是一片帝王应有的、深沉而平和的威仪。
“起。”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周围所有人都听清。
静禅缓缓起身,垂首站立。
有内侍端上金盘,盘中是一对玉如意,寓意万事如意。高祯亲手拿起,递到她面前。
静禅伸出双手,接过。玉如意触手温凉,沉甸甸的,压在她早已麻木的掌心。
“往后,”高祯的声音再次响起,平稳无波,像是在念一段早已准备好的、程式化的祝词,“谨守妇德,和睦家室,勿负朕望。”
“臣妹谨记在心。”静禅低声道,再次屈膝。
礼成。
她该转身上轿了。
静禅缓缓直起身,抬起头,最后一次看向他。
目光穿过晃动的珠珞,穿过冕冠垂下的玉藻,终于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双总是蕴着深雾、让她看不清情绪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偏执,甚至没有她预想中的痛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死寂的平静。
可就在那片平静的深处,她看见极快闪过的、破碎的光影。
像流星划过永夜,短暂,却灼痛人心。
她看着他,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没有发出声音。
但他看懂了。
她在说:毋忘。
高祯的喉结,极其细微地滚动了一下。垂在身侧、掩在宽大袍袖下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刺破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
静禅收回目光,转身。大红的身影,决绝地,一步一步,走向那架等候的凤舆。
她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高祯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那抹红色,看着她被搀扶着重新坐进轿中,看着轿帘落下,遮住她最后的身影。看着那架华丽的凤舆被稳稳抬起,汇入庞大的送嫁队伍。看着队伍缓缓移动,鼓乐喧天,旗帜招展,一点点远离宫门,远离他的视线。
直到那一片喧嚣的红,彻底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寒风卷起丹陛上的尘土,迷了人眼。
他依旧站着,一动不动。
冕冠垂旒在风中轻轻碰撞,发出玉石相击的、空洞而冰冷的脆响。
……
公主府,洞房。
夜已深。
前院宴饮的喧嚣早已散去,偌大的公主府沉浸在一片疲惫的喜庆余韵里。洞房内,红烛高烧,将满室映照得一片暖融。帐幔、被褥、窗纱,目之所及,皆是刺目的红。
静禅早已卸去了沉重的凤冠与繁复的嫁衣,只穿着一身相对轻便的红色寝衣,坐在铺着大红百子千孙被的拔步床边。
脸上浓厚的脂粉也已洗净,露出原本清丽的容颜,只是那双眼睛,红肿未消,带着几分疲色。
门被轻轻推开。
薛惠言走了进来。
他也换下了白日里那身繁复的驸马吉服,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常服,气质温文,眉眼间带着些许酒意,但步履沉稳,眼神清明。
他在离床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看着坐在床边的静禅,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拱手,深深一揖。
“公主。”他的声音温和,带着礼数周全的敬重。
静禅抬起眼,看向他。
这位她名义上的夫君,今日之前只隔着屏风见过一面的男子。他生得确实端正,眉目清朗,气质沉静,此刻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新婚丈夫应有的热切与期盼,只有一种不争的平静,甚至带了几分审慎的了然。
“驸马不必多礼。”静禅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薛惠言直起身,却没有上前,依旧站在原地。
“今日劳累,公主早些安置。”他道,语气自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静禅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薛公子。”她换了称呼,声音很轻,却清晰,“今日你我成婚,乃父皇遗命,皇兄旨意,亦是薛家与皇家之约。静禅……感激公子成全。”
卧房内只有红烛燃烧时,偶尔爆开的灯花,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薛惠言抬起头,脸上竟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苦涩的笑意。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离床稍远的一张梨花木圈椅上坐下。
“公主坦诚。”他缓缓道,声音依旧温,“先帝指婚,是薛家之荣,亦是惠言之幸。”他看着静禅,目光清澈而平静,“公主金枝玉叶,下嫁薛家,已是屈尊。惠言不敢,亦不愿,强公主所难。”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今日之言,出公主之口,入惠言之耳。自此之后,薛家必当敬公主,护公主,绝不相负。公主心中之事,惠言不会过问,亦不会外传。”
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礼数,又明了立场。
静禅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坦荡的、并无狎昵与欲望的清明,一直紧绷的心弦,忽然间松了一角。
随之而来的,不是轻松,而是更深的、无边无际的疲惫与酸楚。
她低下头,轻声道:“多谢。”
“夜的确已经深了,公主安置吧。”薛惠言站起身,走到门边,又停下,回头道,“外间暖阁,惠言会歇在那里。公主若有需要,随时唤人。”
说完,他推门出去,又轻轻将门带上。
洞房内,再次只剩下静禅一人。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许久许久。
然后,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上自己的眼角。
那里,曾有过最灵动明媚的波光,曾盛满过最纯粹无伪的笑意,也曾因那个人,流淌过最滚烫也最哀绝的泪水。
“昔时横波目,今作流泪泉。”
皇宫,乾清宫寝殿。
截然相反的景象。
没有红烛,没有暖香,只有一地狼藉。
碎裂的瓷片、翻倒的桌椅、扯烂的帐幔、散落的书籍奏章……所有能砸的,能毁的,几乎都已不成形。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酒气,还有一股若有似无的、铁锈般的血腥味。
高祯靠坐在一片废墟之中,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他身上那身庄严的十二章衮服早已不知去向,只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色中衣,领口敞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头发散乱,几缕被汗水濡湿,贴在额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漆黑的眸子望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忘了点漆,浑浊无光。
右手垂在身侧,皮肉处血肉模糊,血迹早已干涸发黑,混着地上的尘土,看起来狰狞可怖。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只是那样坐着,一动不动。
赵德顺跪在殿门口,额头触地,不敢抬头,更不敢出声。
整个寝殿,死一般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高祯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一片狼藉中,唯一完好的物件上。
那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杏子黄的软烟罗衫子。
是静禅春天落在他这里的旧衣。她总说这料子舒服,穿着在云梦阁里跑来跑去,像只轻盈的蝴蝶。有一次她玩闹出汗,将衫子脱下随手丢在他榻上,后来忘了拿走,他便一直留着,偷偷藏在寝殿衣柜的最深处。
那抹温柔娇嫩的杏黄,在这满目疮痍与暗沉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高祯几乎是爬着,挪到那衫子旁边。伸出那只未受伤的左手,小心翼翼地,将衫子拿起来,抱进怀里。
动作轻柔,像通过这些意象欲触摸它的主人。
他将脸深深埋进那柔软的布料中,深深吸了一口气。
布料上,早已没了她的气息,只剩下淡淡的、陈旧的薰香味道。
可他却像溺水之人终于触到空气,死死抱着,蜷缩起身体,将整个人都缩进那片早已不存在的温暖与气息里。
宽阔的背脊,在冰冷的空气中,无法抑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
像一头失去爱侣的困兽,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发出无声的、撕心裂肺的哀鸣。
窗外,夜色如墨。
寒风呼啸着掠过殿宇的飞檐,卷起檐角铁马,发出孤独而凄清的叮当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