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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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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新春,是在一场连绵数日的阴雪后到来的。
料峭的寒风里微微摇曳,各宫门首挂上了簇新的红绸宫灯,廊庑下也换了桃符。尚宫局日日往各宫送去新裁的冬衣、赏赐用的金银锞子、还有祭祀用的香烛供品。空气里浮动着一种忙碌而喜庆的、属于岁末特有的喧嚣气息,混合着松枝与柏叶焚烧的清香,试图驱散漫长冬日的沉郁。
腊八那日,宫里依例设了小宴。
宴席设在御花园暖阁里,请的多是宗室近支的子弟女眷,算是一场家宴。暖阁四角燃着巨大的铜炭盆,炭火烧得通红,将偌大的屋子烘得暖意融融。
阁外腊梅开得正好,冷香透过窗隙丝丝缕缕渗进来,与阁内酒菜的暖香、脂粉的甜香交织,氤氲出一层朦胧的热闹。
静禅坐在西侧靠窗的位置。
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织金缠枝莲纹的袄裙,外罩杏子红出风毛比甲,头发梳了挑心髻,簪一对点翠蝴蝶簪,耳下垂着珍珠坠子。
脸上薄施脂粉,唇点了浅绛口脂,坐在一众锦衣华服的宗室女眷中,依旧是顶打眼的那一个。
只那股子从眉眼间透出的、未经世事的天真悯人,是这深宫庙算里少有的颜色。
宴至半酣,气氛愈发热络。席间有宗室子弟提议行酒令,击鼓传花,鼓停花落者,或吟诗,或作对,或罚酒一杯。都是年轻人,又沾了亲故,便少了些拘谨,很快笑闹成一片。
静禅也参与其中。
她本就活泼,诗词上又有些灵性,轮到她时,总能对出些巧思的句子,引得席间一片喝彩。
有一次花传到一个年轻王侯手里,那公子不善诗文,挠头半晌,竟站起来憨憨一揖,说愿舞剑助兴。
众人拊掌叫好。
那王侯公子便真的解了外袍,从随侍那里取了未开刃的装饰佩剑,在暖阁中央的空地上舞了起来。
剑光霍霍,身影矫健,虽不是战场杀伐的路数,却也带着少年人的英气勃发。
静禅看得专注,眼眸亮晶晶的,唇角不自觉扬起笑意,舞到精彩处,她也跟着旁人轻轻拊掌。
就在这时,暖阁的门帘被无声掀起。
一股外面的冷气涌入,冲淡了满室暖香。众人下意识转头望去,只见皇帝高祯立在门口。身上还穿着朝会的玄色十二章纹衮服,肩头落着未化的细雪,面色在暖阁明亮的烛光下,显得有些过分的白。
满屋的笑语喧哗,瞬间静了一静。
众人忙不迭起身行礼,衣料摩挲,环佩轻响。
高祯目光在阁内淡淡扫过,最终落在静禅身上,却埃转沉沉。
她正跟着众人屈膝,抬起头时,脸上还残留着方才看舞剑时的笑意,眼睛弯着,颊边有浅浅的红晕,整个人像是枝头沾了晨露的海棠,鲜嫩得灼人眼目。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向她身侧,那位刚刚收势、正有些无措地躬身行礼的年轻公子。
眸色深了深,面上却没什么表情。
“都起吧。”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惯常的、听不出情绪的冷淡,“朕路过,听见热闹,便来看看。不必拘礼,接着玩便是。”
说罢,他抬步走进暖阁,在最上首空置的主位坐下。内侍连忙上前,替他解下沾雪的斗篷,又奉上热茶。
有皇帝在侧,方才自在的气氛终究是回不去了。酒令停了,说笑声也低了,席间只剩下小心翼翼的寒暄与客套的敬酒。那位舞剑的公侯郎君更是拘谨,几乎不敢抬头。
静禅也安静下来。
她隔着几张桌子望向高祯。他正端着一杯茶,垂眸听着身边一位老宗亲说话,侧脸线条在晃动的烛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冷硬。
他偶尔颔首,唇角也会礼节性地勾起一点弧度,但那双眼睛,始终是沉的,看不出丝毫真正愉悦的情绪。
方才那点因热闹而生出的鲜活,只是转瞬错觉一般。
宴席又勉强维持了半个时辰,便散了。
众人恭送圣驾先离。高祯起身时,目光再次掠过静禅,停留了一瞬,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出去。玄色衮服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带走了最后一丝令人屏息的威压。
静禅心中莫名不安。
回到宫中阁殿,已是戌时末。
雪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的,在檐下宫灯的光晕里飞舞,像无数扯碎的玉屑。静禅洗漱完毕,换了寝衣,却毫无睡意。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依旧泛着红晕的脸,眼前却总晃过高祯最后那个沉静冷淡的眼神。
“鹿鸣,”她忽然开口,“你去乾清宫看看,陛下是不是还在批折子。若还没歇,就说……就说我送了些醒酒汤过去。”
鹿鸣应声去了。
约莫一刻钟后回来,脸上却带着些许为难:“殿下,乾清宫的内侍说,陛下已经歇下了,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歇下了?
静禅蹙眉。宴席散时不过戌时正,往常这个时辰,他多半还在处理政务,极少这么早安置。
更何况,今日他似乎并未饮多少酒。
心头那点不安,愈发清晰起来。
她起身,在暖阁里踱了几步,最终还是按捺不住。
“替我更衣。”她对鹿鸣道,“不必惊动旁人,我自己过去看看。”
鹿鸣想劝,可见她神色坚决,到底没敢多说,只默默替她披上厚斗篷,又塞了个手炉在她怀里。
夜已深,雪下得大了些。
静禅提着羊角灯,独自穿过长长的、寂静无人的宫道。
雪落在斗篷风帽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脚下积雪被踩实,咯吱作响。乾清宫矗立在夜色深处,灯火大多已熄,只有正殿西暖阁的窗纸上,还透出一片朦胧昏黄的光。
守门的内侍见她深夜独自前来,吃了一惊,刚要通传,却被她摆手止住。
“我悄悄进去看看,不必惊动陛下。”她低声道,声音被风雪吹得有些飘忽。
内侍迟疑片刻,终究不敢违逆这位公主,默默侧身让开。
静禅轻轻推开暖阁的门。
一股浓烈的、未散的酒气扑面而来,混合着炭火灼热的气息。她蹙眉,掩上门,摘下风帽,朝内望去。
暖阁里没有点许多灯,只炕桌上一盏烛台,火苗跳跃,将满室映得光影幢幢。高祯并未在炕上,而是坐在窗前的紫檀木圈椅里,背对着门,面朝窗外纷飞的大雪。
他仍穿着宴席上那身衮服,只是冠已取下,墨发披散在肩头。身影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孤峭,像是凝固在了那片窗影与雪光里。
静禅放轻脚步,走近。
越近,酒气越浓。炕桌上,一个白玉酒壶歪倒着,旁边一只同色酒杯,杯中还剩些许残液。地上,却散落着几片碎瓷,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她心下一紧,绕过椅子,走到他面前。
看清他模样的刹那,静禅呼吸猛地一滞。
高祯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染着一抹刺目的、不正常的嫣红。却不是口脂。
血迹从他紧抿的唇角渗出,已然干涸,衬得他脸色愈发惨淡。
而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指关节处一片血肉模糊,正缓缓往下滴着血珠。血珠落在青金石铺就的地面上,绽开一朵朵细小而暗沉的形迹。
“哥哥!”静禅失声惊呼,手里的羊角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扑上前,想碰他的手,却又不敢,指尖颤抖着悬在那片狰狞的伤口上方。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瞬间模糊了视线。
“你……你这是做什么?”她声音抖得厉害,似是惶措,带着哭音,“太医!我去传太医……”
手腕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握住。
高祯抬起眼,看向她。
烛光在他眼底跳跃,却照不进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他看着她仓皇失措、泪流满面的脸,看了许久,唇角竟慢慢勾起一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不必。”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酒意,“一点小伤,死不了。”
“这怎么是小伤!”静禅的眼泪掉得更凶,她用力想挣开他的手去叫人,却被他握得更紧。
“观音。”他唤她,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无处遮掩的疲惫,“别去。”
静禅僵住。
她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唇角的血痕,看着他眼底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哀哀阴郁。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这不是她熟悉的哥哥吗?
那个永远清冷自持、即便在最难的时候也会对她露出温和笑意的哥哥,怎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她哽咽着问,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握着她手腕的手背上,“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哥哥,你不要这样……你不要这样折磨自己……”
她哭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
看着她的眼泪一颗颗滚落,烫在他冰凉的手背上。那温度灼人,几乎要在他皮肤上烧出一个洞来。他眼底的阴郁翻涌着,挣扎着,最终化为一片更深的、近乎贪婪的痛楚。
他忽然松开她的手,抬起那只受伤的、血肉模糊的右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
血污混着泪水,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晕开,留下几道暧昧而刺目的痕迹。
“别哭。”他低声道,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石磨过,“你一哭,我这里……好疼。”
他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
静禅睁着泪眼朦胧的眼睛,呆呆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两人一同吞噬的痛念与爱欲。
一瞬间,神思清明,魂魄恍然。
明白了宴席上他那个沉静眼神的含义,明白了这满室的酒气与碎瓷从何而来,明白了这自残般的伤口因何而起。
是因为她。
竟是因为她吗?
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流露出了一丝属于“旁人”的鲜活与快乐。
“哥哥……”她喃喃着,心痛得几乎要裂开,“我们说好的……要彼此成全,不是彼此束缚……”
高祯扯了扯嘴角,那点自嘲的弧度更深,也更苦。
“我改不了。”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剖得缓慢而艰难,像钝刀割着血肉,“观音,我改不了。我见不得你对旁人笑,见不得你眼里有旁人的影子,哪怕一瞬……都不行。”
他伸手,握住她的肩膀,将她拉近。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拳的距离,呼吸交错,酒气与泪水的湿气交融。
“你那么好,他们都顾念你。”
“天真悯人,霁月光风,观音,我的观音。”他声音低哑,近似偏执刻求,“你只能要我一个……”
静禅浑身颤抖。
她看着眼前人,这个她爱着的人,看着他眼底那片疯狂滋长的光晦,仿佛正在他吞没,直至再寻不见本真。
她踮起脚,仰起脸,吻上了他染血的唇。
唇瓣冰凉,带着血腥的咸涩,还有烈酒的灼烧感。她吻得很轻,很小心,像是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舌尖尝到那抹血腥时,她颤抖了一下,却没有退缩,反而更紧地贴上去,像是用自己温热的唇,去暖那片冰冷。
高祯身体猛地僵住。
握着她肩膀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他像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停滞了。
良久,他才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惊醒,低吼一声,反客为主,狠狠吻了回去。
唇齿被撬开,舌尖长驱直入,带着血腥与酒气,掠夺口中所有的空气与温度。他的手从她肩膀滑下,紧紧箍住她的腰,将她死死按进自己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嵌入骨血。
唇舌被吮吸得发麻发痛,腰间的手臂箍得她生疼,呼吸间全是身上浓烈的酒气与血腥味。
一吻漫长,直到两人肺里的空气都耗尽,高祯才喘息着松开她。
“每一句哥哥……”静禅喘息着,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声音轻而坚定,“都是真心的。”
他盯着她,像是要从她眼中找出谎言的痕迹,可那里只有一片清澈见底的、带着泪光的真诚。
他忽然低笑出声。
笑声嘶哑,带着浓重的自讽嘲苦。
“观音,我的观音……”他将脸埋进她颈窝,滚烫的呼吸喷在她敏感的皮肤上,“你这样……是要我的命。”
静禅抱紧他,手指插入他披散的发间。
“我要你好好活着。”她贴着他耳边,轻声说,“哥哥,我要你好好活着。”
高祯没有回答。
他只是更紧地抱住她,紧得两人之间再无一丝缝隙。窗外,雪落无声,覆盖了宫殿,覆盖了庭院,也覆盖了今夜所有不能言说的疯狂与痛楚。
烛台上,烛火静静燃烧。
一滴滚烫的烛泪滑落,恰好滴在高祯那只受伤的、搁在静禅腰侧的手背上。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却没有松开手。
反而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