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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dirty words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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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弯腰,将那只看起来有些陈旧的木质相框拿起来。
相框里嵌着一张一家三口的照片,毕崇缘贴上去的人看上去很不自然,指尖触到背板的那一刻,他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照片与相框之间,明显藏着东西。
指腹用力,轻轻一拆,夹层里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便落了出来。
他展开,上面是一行用力到几乎戳破纸页的稚嫩字迹:妈妈,我好想你。
空气在这一刻骤然凝固。
……
毕少媛回到房间不打扰他休息,打开门只见一片光亮。
龙云鹭蹲在床头前,第一格抽屉被拉开,她藏了多年的相框被拆开,相片背后的纸条被他捏在手里,火苗一点点吞噬着纸张。
“你在干什么?”
龙云鹭侧过头,火光烈焰照在他的侧脸,他的眼神冷厉,书生气又缥缈不见,“女王,你不该这样的。”
她不该怎么样?
她该要怎么样?
这两天发生的所有,都是因为眼前这个人,她藏了这么多年,宝盒竟给一个外人打开了。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明明藏得这么好。”毕少媛再也忍不住,冲上去抢那张还未烧尽的纸,哪怕火焰灼痛皮肤,也抵不过心里的崩溃, “你有什么资格乱翻我东西?你凭什么?”
龙云鹭见她被烫到,点火机的拇指松了松。
毕少媛喉间哽咽,焦急地看夺过的纸,那些字都被烧尽,融化在火里连带她年幼时笨拙的思念,化为灰烬。
这样的思念,能被风带给母亲吗?
眼眶开始模糊,她攥着剩下那一角残纸走出房间,用奔跑的速度逃离家门,消失在黑暗里。
她气喘吁吁地蹲在离家一公里的路边,用半个小时叫车,又过了半个小时,她来到和云别院。
打开院子门,赫然看见不远处屹立的人影。
秦无鹤站在夜里,手机屏幕的微光照在脸上,听见声音抬头看,只见毕少媛如同丢了魂一般定定站着,一只手紧握,像在保护某样特别珍视的物品。
他收起手机,朝她走近,“你比消息先到,很意外。”
秦无鹤高大的身躯靠近,周身的空气都变得没那么刺骨,比起龙云鹭这个不速之客,他显然更讨人喜,至少他住进和云别院,从来不会乱翻她的东西。
毕少媛眼睛通红,一整个人看着都不对。
他注意到她紧握的手在发抖,开玩笑道:“你的宝贝受伤了吗?”
“秦无鹤。”
……
凌晨两点零七分,老式越野车的轮胎碾过最后一段铺着碎石的乡道,彻底扎进了无边无际的深山里。
仪表盘上的绿光幽幽亮着,将车内狭小的空间照得一片清冷,车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像是被人用墨汁彻底浸透了天幕,连一丝月光都漏不下来。
只有车头两束刺眼的远光灯,劈开浓稠的夜色,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投下两道摇晃的光带,照亮前方转瞬即逝的枯树、乱石与疯长的野草,其余一切,都隐没在死寂的黑暗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毕少媛靠在副驾驶坐,眼睛闭着,纤细的指尖紧紧攥着掌心那张残纸的一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纸角边缘早已让汗水浸得发软,那是她藏了整整七年的秘密,是午夜梦回时出现女人的身影,是埋在心底最深处、连回想都要小心翼翼遮掩的念想。
车厢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还有车轮碾过沙石细碎的摩擦声。良久,她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飘在风里的烟,带着藏不住的委屈与茫然。
“思念一个人,为什么会觉得丢人?”
这些年,她把这份思念藏得严严实实,藏在无人可见的角落,生怕被人窥见,生怕被人说她矫情、说她固执,甚至觉得自己念念不忘,是一种难以启齿的羞愧。
仿佛思念那个早已化作一抔黄土的人,是一件见不得光的事,是她心底见不得人的龌龊心思。
哥哥一直不愿意回答她有关妈妈的问题,也许就是这样想的吧。
驾驶座上的秦无鹤目光专注地盯着前方崎岖的路况,深夜的山路本来就难行,弯多路陡,碎石遍地,稍不留神就可能滑出路面,坠入深渊。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稳而有力,骨节分明,看得出平时训练的肌肉,他眉头微蹙,认真分辨着每一条岔路,每一处凸起的石块。
听到毕少媛的话,他沉默半晌,车速放慢了些,低沉的嗓音在寂静的车厢里响起,温和有力,驱散了窗外的寒意与诡异。
“我们是人,天生就带有各种情绪,思念一个不存在的亡魂,不是执念,不是病态,是尊重,也是藏在心底,未曾说出口的心意,人是被允许思念的,因为它叫爱。”
允许思念。
这四个字像羽箭,穿破压着她心口的石头。
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这样说。
没有人告诉她,思念逝去的人不是错,没有人告诉她,这份藏在心底的牵挂,其实是最纯粹的爱。
她一直把它当作耻辱,当作枷锁,日日夜夜捆绑着自己,秦无鹤轻轻一句话,戳破了所有心事。
毕少媛缓缓展开手,那角残纸静静躺在她的掌心,皱巴巴的,却承载了她十七年的日思夜想。
藏了这么多年的秘密,第一次被掀开,第一次被人坦然地探讨,没有鄙夷,没有不解,只有他全然的理解与温柔。
心底那份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的羞愧,终于像山间的晨雾一般,一点点散开,一点点松开。
车子又往前行驶了约莫十分钟,周围的树木愈发茂密,杂草几乎要漫过车头,林间的潮湿气越来越重,带着泥土与腐叶清冷的气息。
彻底没有像样的路了,秦无鹤踩下刹车,越野车发出一声闷响,停在深山腹地。
没有车灯的光芒,黑暗瞬间将车子包裹,窗外的诡异感成倍翻涌,微风吹响树叶,沙沙声,泥土里虫豸的轻鸣,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深山午夜令人毛骨悚然的背景音。
毕少媛睁开眼,借着仪表盘残留的微光环顾四周。
看见四周全是疯长的野草和灌木,枝桠交错,遮天蔽日,看不到尽头,也看不到任何有人烟的痕迹,仿佛他们闯入一片被世界遗忘的荒野。
车子停在灌木中间,前方没有路,没有标记,只剩无边的荒芜与寂静,阴森得让人脊背发凉。
她心头一紧,转头看向秦无鹤,声音里带着疑惑:“这里是哪?”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在半夜两点,把车开到这样一个荒无人烟、诡异阴森的深山里。
秦无鹤没有回答,他解开安全带,俯身从驾驶座下方的储物格里翻出一把军用手电筒,按下开关,一束明亮的白光照亮眼下的土地,落在前方的草丛里。
他推开车门,回头看向毕少媛,语气平静得有些突兀,“我也没有妈妈。”
这一句接得毫无头绪,与她的问题风马牛不相及,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句话。
毕少媛愣在了座位上,睁着眼睛看着他,一时之间没有反应。
她从没想过,这个总是沉稳、看似无所不能的男人,会在这样一个深夜,这样一个诡异的深山中,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没有铺垫,没有前奏,就这么直白地说了出来。
秦无鹤已经下了车,手电筒的光在草丛里晃动,照亮了前方泥泞的小路,他站在车外,身影被夜色拉得很长,“下来吧,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毕少媛压下心头的错愕,默默推开车门跟了上去,脚下的杂草沾满露水,没几步路便打湿她的裤脚,冰凉贴着皮肤,与心底翻涌的情绪交杂在一起。
秦无鹤走在前面,手电筒的光为她照亮脚下的路,他的步伐很慢,似乎在刻意迁就她。
没走两步,不过十几米的距离,手电筒的光突然定格在某一处。
杂草丛生的空地上,孤零零地立着一块石碑。
没有墓碑该有的底座,没有任何装饰,只是一块粗糙且长满青苔的石头,就这样孤零零地立在野草中间,四周的荒草半掩着,在这荒无人烟的深山里,显得格外凄凉。
是孤墓。
一座没有姓名、生平、亲人祭拜的孤墓。
毕少媛的脚步顿住,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张手攥住。
秦无鹤慢慢走到墓碑前,手电筒的光柔和地落在石碑上,照亮了上面厚厚的青苔,还有岁月侵蚀留下的斑驳痕迹。
他伸出手,掌心抚摸着那块冰冷粗糙的石头,平日里沉稳深邃的眼眸里,此刻毫无保留地流露出浓烈的悲伤,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落寞。
“我刚出生不久,她就走了。”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飘。
毕少媛站在原地,眼眶瞬间红了。
他的遭遇与她相同,最能感同身受了。
第一次苦能说给懂的人听。
在五岁上幼儿园时,她开始发现自己的家和同学的不一样,这是她第一次向毕赴聿问出妈妈这个人,他告诉她,母亲没能挺过产后恢复期,走了。
他在说出那些安慰她的话时,也在安慰自己吗?
不需要多余的解释,不需要刻意的诉说,一个眼神,一句话,一座孤墓,就足以让两颗同样伤痕累累的心,紧紧靠在一起。
毕少媛走上前,轻轻张开双臂,从身后小心翼翼地抱住了秦无鹤。
她的脸埋在颈窝里,檀香浓浓,和潮湿的泥土混合。
头顶的夜空不知何时散开了乌云,几颗稀疏的星星从云层里钻出来,在漆黑的天空上微弱地闪烁着,一点一点的光,像是故人在天上温柔的微笑,又像是一场迟来多年的、平静的告别。
他们分开拥抱,毕少媛伸出手,像秦无鹤刚才那样,指尖轻轻落在那块冰冷的墓碑上。
石碑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上面没有署名,没有生卒,没有任何雕刻过的痕迹,就只是一块光秃秃的石头,在这深山里,与野草作伴,与青苔为邻,被大自然用最荒凉的色彩,包裹得严严实实,将这里包裹严实。
就像那个从未在秦无鹤记忆里留下清晰模样的女人,悄无声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地走,留下一座孤墓,和儿子一生的思念。
毕少媛收回手,双手合十,合上眼帘,长长的睫毛轻颤,对着这座无名孤墓,虔诚地说道:“望平安,望无灾无难。”
他们分开拥抱,毕少媛也伸手摸了摸冰冷的墓碑,石碑上没有署名,没有任何雕刻过的痕迹,只有孤零零挺立的石头,作伴野草,添彩青苔,像大自然不愿留下一丝空白的色彩,将这里包裹严实。
秦无鹤就站在她的身侧,静静地看着她。
夜还深,路还远,可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独自背负思念的孤人。
他们原路返回,拨开杂草,只见空地的越野车一旁竟多了一辆轿车。
毕少媛被灯光晃得眯了眯眼,抬手挡在眉骨处。。
黑色奔驰驾驶座的车窗缓缓降下,露出黎叔的脸。
毕少媛脚步一顿,心头涌上不安,她下意识转头,想低声告诉秦无鹤先别出来。
她有预感,奔驰后座的车窗里,一定还有人。
但背后空无一人,方才还与她并肩的身影,凭空消失,秦无鹤不见了。
毕少媛整个人僵在原地,心中只有一个答案。
龙云鹭告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