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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新人原来是旧人
天色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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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还未全亮,队伍就重新上路。
苗秀仍被绑着手腕,坐在周长老身前。
他歪着头打量渐渐亮起来的天色,睫毛上挂着一丁点未干的潮气。
走了一小段,年纪最小的弟子忍不住又开口,声音怯怯的:“你……真是苗秀?”
苗秀侧过头,眼尾那抹红在清冷的光线里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淡绯:“不像么?”
另一名弟子接话,带着少年人的好奇:“听说你会用蛊?能让人不知不觉就……”
“噤声。”
周长老的声音从前头传来,简短,冷硬。
几个弟子立刻噤声,互相使了个眼色,不敢再多言。
苗秀只是好脾气的笑了笑。
队伍又行了一段路,日头渐高。炽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晒得人皮肤发烫。
苗秀轻轻“啧”了一声,眉宇间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烦躁。
他侧过头对周长老说:“周长老,这路还要走多久?”
周长老没应声。
苗秀又唤了一声,声音软了些:“周长老?我手好热。”
苗秀等了几息,依旧没回应。
他转回头,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周鱼粕,你耳朵聋了么?”
几个弟子都愣了,大气不敢出。
周鱼粕握着缰绳的手指收紧了。
“五年没见,你架子倒是大了。”
苗秀继续说,脸上仍挂着那抹浅淡的笑意,只是这笑意浮于表面。
“以前在剑宗石头牢,我喊你,你还会应声,这几年呀没听说你变哑巴了呀?”
石头牢这三个字像三根细针,扎进他自遇见苗秀起就一直紧绷的神经。
五年前的一切都历历在目,那间昏暗的石屋,高窗漏下的月光,这人用这种软绵绵的调子喊他名字的样子。
而自己当初是怎么一步步踏进那看似温馨实则残酷的陷阱的呢?
现在他又想做什么?和这些不知轻重的年轻弟子搭话,撩拨他们那点可怜的好奇心?
然后呢?等着看他们像当年的自己一样犯蠢?
苗秀像想起什么,仰头看周长老。
从这个视角,周长老只要稍一垂眸,就能从他光洁的额头,滑过柳叶般的眉毛、挺翘的鼻尖一路看到发粉的锁骨。
苗秀的眼睛微微眯起一点:“对了,你们后山那棵老桃树,今年结的果子甜么?”
周长老握着缰绳的手收得更紧,粗糙的缰绳紧紧缠绕在手心。
“五年前我去的时候,桃子刚熟。”
苗秀声音囔囔的,带着点回忆的味道;“我半夜溜出去摘了几个,汁水多得顺着下巴流。甜滋滋的,偏偏你非说不甜,结果不还吃了一身水?”
他说到这里,侧过头,眼睛瞥向身后的周长老,回味般舔了半圈艳红的嘴唇。
“那件衣裳后来洗掉了么?我记得是件青灰色的,料子很磨,你们剑宗真穷。”
几个弟子听得目瞪口呆,互相看了看,谁都不敢出声。
苗秀说的每一个字都细细地曳在半空里,牵动着周长老的心绪。
周长老依旧沉默,但环在苗秀腰侧的手臂收紧了,勒得苗秀皱了皱眉。
“松开点。疼。”
苗秀声音冷了些。
手臂松了松,却没完全放开。
苗秀转回头,轻笑了一声,轻轻转动被缚的手腕——那绳子其实早就松了,他很轻易就能脱开。
但他偏不,看着周鱼粕那副紧绷的样子,怪有趣的。
就让那什劳子捆仙绳再勒一会儿吧,反正也是装给别人看的。
过了好一会儿,周长老低头,看了一眼似乎睡着了的苗秀,才极轻地开口,像自言自语:“藏蓝色。”
他说完闭了嘴,山道上只剩马蹄声。
***
近午时分,队伍在一条溪流边停下歇脚。
弟子们牵马饮水,周长老将苗秀扶下马,让他在溪边一块大石上坐下。
苗秀坐下后,抬起被缚的手:“解开,我洗洗。”
周长老蹲下身,沉默地解开绳结。
他动作并不温柔,但避开了那些破皮的地方。
苗秀走到溪边蹲下,仔仔细细地洗手。
溪水凉,他舒服地眯起眼,洗完了又掬水洗脸,湿漉漉的脸在光下白得透明。
几个年轻弟子在一旁给水囊装水,余光总忍不住往他身上瞟。
苗秀略一偏头看向不远处的苗瓠:“小道长,你们剑宗后山,除了桃子,还种别的果子么?”
苗瓠正在检查马匹蹄铁,闻声抬头,犹豫了一下才道:“……还有李子和杏。”
“杏子好,熟了做成杏脯,能存好久。”
苗秀笑起来,“我以前在家里的时候,每年夏天都要做很多杏脯,用山蜂蜜渍了,封在坛子里。冬天拿出来,泡水喝,甜里带点酸,大家都喜欢。”
他说话时眼睛看着苗瓠,眼尾微微弯着。
苗瓠握了握手里的蹄铁,低声应了句:“……嗯。”
“杏脯有什么可说的。”周长老的声音插进来,冷冰冰的。
他已经重新拿了绳子走过来:“苗瓠,你来绑。”
苗秀撇撇嘴,伸出手。
队伍重新上路。
午后阳光晒得人发热,林间蝉鸣嘶哑起来。
苗秀额角渗出细汗,顺着脸颊滑下来。他把后脑勺抵在周长老肩上:“周长老,我热。”
周长老没理。
苗秀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了点不耐烦:“周鱼粕,小衣湿了,难受。”
周长老下颌处的线条无声收束,对旁边弟子道:“停下,歇两刻。”
一行人刚在树荫下坐定,林道另一头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三匹快马疾驰而来,马上之人胸前绣着金色的天理宫徽记——一座浮于云端的蟠龙楼阁。
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约莫四十许,下颌微抬,扫过剑宗众人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可是剑宗周长老?”
那人勒马,每个字都像从鼻孔里哼出来的。
周长老起身,抱拳:“正是。阁下是?”
“天理宫青州分舵执事,姓冯,奉分舵主之命,前来询问。既已擒获疑犯苗秀,为何不按既定路线押送至我青州分舵,反而绕行官道?”
周长老面色不变:“北道前日暴雨塌方,马匹无法通行,只得改道。”
冯执事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我分舵昨日才派人巡查过北道,畅通无阻,何来塌方之说?”
几个弟子面面相觑。
苗秀坐在石头上,低头玩着自己手腕上的绳子,嘴角却微微一撇。
啧,果然来了。天理宫这些人,鼻子比狗还灵。
周长老声音依旧平稳:“我等两日前途经岔路时,亲眼所见塌方堆积。若冯执事不信,可亲自再去查验。”
冯执事盯着他看了几秒,冷笑一声。
“周长老,天理宫的规矩你是知道的。重要疑犯,需经由当地分舵初审,记录在案,再行押送总舵。
“现在,是你们剑宗要越级办事呢?还是周长老你,自作主张?”
这话说得重了。几名剑宗弟子脸色微变,手悄悄按上剑柄。
周长老沉默片刻才道:“剑宗奉掌门令谕行事。掌门亲口所言,此事已经总舵许可。周某奉命将人押返宗门,由掌门亲自看管。”
他抬起眼,从容地迎上对方:“冯执事若有疑问,可向总舵核实。”
冯执事慢条斯理地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抖开:“经总舵许可?”
“巧了,我分舵接到的却是协查令,要求各地分舵若遇嫌犯,须立即扣押初审。周长老,你可有天理宫的令谕?”
“令谕已传至掌门处,非我随身携带。冯执事若执意要看,不妨与周某同返剑宗,自可向掌门求证。”
这话说得平稳,却寸步不让。
“你!”
冯执事气急:“周鱼粕,你不过是个贩鱼的商贩出身,低贱之人,不过三生有幸才能迈入仙途,我乃天理宫分舵执事,代表的是天理!你怎么敢这么和我说话?”
他冷冷一笑:“今天,人我必须带走,这是天理宫的律令!我倒要看看,你敢不敢对天理拔剑!”
周长老虽不怕冯执事,但是现在还不是和天理宫撕破脸的好时候。
况且,他还带着四个弟子,他要为他们的命负责。
但是将苗秀给他们,是万万不可能的。
没有办法了,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冯执事的目光在苗秀脸上黏着似地滚过一遭,才勒转马头:“既如此,不便打扰。周长老,一路小心——此人诡诈,莫要再出五年前的纰漏。”
他脸上像被鞭子抽了一下,只看着那三匹马绝尘而去。
等人走远了,年纪最小的弟子迟疑地开口道:“长老,这是怎么回事?天理宫的人……怎么突然就松口了?”
方才,长老让他们带着苗秀在这里等待,他自己一个人去和冯执事交涉。
只用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冯执事脸上虽带着不满,但还是松口了。
周长老没回他,只是说:“收拾一下,继续赶路。”
队伍继续前行,天理宫来人的插曲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
苗秀贴在周长老胸膛上,数着他有力的心跳声。
“是幻术吧,你用幻术让那王八蛋看到了总舵发下来的谕令,对不对?”
周长老一僵,没说话。
“既然你会用幻术,就应该知道,幻术,可不是能够随意用的东西。”
幻术的本质就是扭曲世界原有的“规则”。
人妄图对抗规则,一定会付出代价。
苗秀的手指在他心口画着圈圈。
“那我们周长老,失去了什么呢?”
周长老单手抓过苗秀在胸前作乱的手:“此人性贪,无非是些金银财宝”
“不是吧。若只是些金银财宝,大可直接交给他,还用幻术做甚?”
“周长老失去的,莫非是,你的一颗心?”
“不是”
周长老只回了这一句,再不言语。
苗秀一哂,不置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