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都是债 子时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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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过半，月光偏移，窗扇投下的光斑变得狭长。
气窗处传来极轻的“嗒”一声。光斑边缘模糊了一瞬——有什么东西轻巧地翻进来了，落地时连地上的蒲草都没发出明显的声响。
这次进来的是苗瓠。少年显然已经摸清了路径，动作轻捷而无声。
他反手将窗扇掩回原处，直起身，然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月光清晰地照出室内景象：苗秀被高高吊在门梁下，只有脚尖勉强点地，手腕处被绳子紧缚，衣袖因姿势滑落，露出大片白皙的手臂。
他低着头，长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苗瓠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快步上前，甚至顾不上压低声音：“苗秀？！是谁干的？”
苗秀缓缓抬起头。月光下，他的脸有些苍白，看着有些恹恹的。他掀起眼帘看向苗瓠。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哑了许多，吐字也慢，带着点气力不济的含糊，像真是被吊得没了精神：“你们云真人大概是……闲得慌，想教我点你们剑宗的规矩。”
苗瓠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伸手去解绳子，但很快发现绳结古怪，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捆法。他试了几种口诀，绳子纹丝不动。
“没用的。”苗秀说，“云霁改了口诀，寻常解法解不开。”
少年眼中翻涌的情绪几乎压不住——愤怒烧得他眼眶发红，担忧拧紧了眉心，还有更深、更乱的东西在底下奔涌。
他盯着苗秀，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管不顾的执拗和狠劲：“我会杀了他。”
苗秀笑了：“小道长，你知道他什么修为么？张嘴就是喊打喊杀的……再说了，我可是天理宫点了名要的人。你带我走，算什么呢？叛出师门……值得么？”
“值得。”苗瓠说得斩钉截铁，双目死死锁在苗秀脸上，没有丝毫犹豫。
“我带你出去，去哪儿都行。”
话音未落，他已伸手过来。
一手稳稳揽过苗秀膝弯，另一手径直穿过他披散的发丝与薄衫，贴上肩背，稍一用力，便将人整个揽入怀中。动作间带着少年人独有的、不容置辩的急促，指节却在他触及的布料下不易察觉地放轻了力道。
苗秀身体一轻，整个人陷进这突如其来的怀抱里。隔着衣料，能清晰感觉到少年手臂的紧绷，与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他抬起眼，看着少年近在咫尺的、绷得紧紧的下颌线，怔了怔。
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羽毛，轻轻吹拂在苗瓠颈侧，激起一片细微的战栗。
“真拿你没办法，往后退，看好了。”他声音里带点无可奈何的纵容，又像某种隐秘的允许。
被吊在半空的身体轻轻一晃，像片叶子顺着水流打了个旋儿。
他的手腕以一种奇异的角度向内一翻，原本紧绷的环扣悄无声息地松了一环，紧接着是第二环、第三环……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个呼吸，绳子“啪”一声松脱，从横梁上滑落。
苗瓠睁大了眼睛。
苗秀稳稳落地，脚尖点地，轻盈得像片合欢花瓣。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那里只有一圈浅浅的红痕，连皮都没破。
他将绳子随手扔在榻上，抬头看向苗瓠，笑了。
“看，”他说，“我说了，不用急。”
苗瓠站在原地，看着月光下的苗秀。那人刚刚还被吊在半空，此刻却完好无损地站着，除了手腕上那圈红痕，几乎看不出刚才受过束缚。
唯有那根扔在榻上的、银光已彻底暗淡的绳子，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苗秀侧过头看他：“过来。”
苗瓠不受控地向着苗秀走了两步，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的人。
“你……”苗瓠的声音有些干涩，“你疼不疼？”
“傻瓜。”苗秀的声音近乎叹息，浸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无奈。他伸出手，温热的指尖轻轻地点了点苗瓠额心。
随即走到窗前，让夜风吹散身上的闷热，“你这么晚跑来，不怕被人发现？”
苗瓠怔怔地摸了摸被触碰的那一小片皮肤，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点柔软的触感。胸腔里那只瑟缩了一路的小鸟，忽然在此刻展开了湿漉漉的羽毛，发出依恋的鸣叫。所有酸涩的、沉坠的、不敢言说的情绪，都在这声“傻瓜”里化作一脉奔涌的、滚烫的蜜河。
他走到苗秀身边，在离他半尺的位置停下，夜风卷着深山的凉意扑过来，吹动了苗秀颊边的碎发。
苗瓠看着他，良久，他按捺住心底涌上来的雀跃，低声说：“对不起，我怕你有事。”
“我不会有事。”苗秀说，声音很轻，“倒是你，该回去了。”
苗瓠没有动。
“我，我想和你说说话，就一会儿，我发誓！”
“倒是用不着发誓，唉”苗秀感觉这辈子的气都在今天叹完了，“最后一句，说吧。”
出乎苗秀意料的是，苗瓠只问了一个问题。
室内昏暗，看不清少年低垂的脸，只有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沉沉的，压着什么滚烫的东西，“云霁……他为什么这样对你？”
苗秀有些诧异，但很快，他就像洞察了什么一样，轻轻笑了。
那笑意初现时还噙着一点未散尽的温柔，可转瞬间便淡了下去。
“因为他想让我帮他。”他说得坦诚，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苗瓠紧握的拳，“就像我觉得，剑宗能帮我一样。”
苗瓠转头看他，眼中带着疑问。
但苗秀没有解释。他只是揉了揉苗瓠的头发，那动作很轻，可指尖划过时，苗瓠却觉得像被推开了，方才的亲昵仿佛只是他独自陷入的一场幻术。
“回去吧。”苗秀收回手，转身在榻边坐下，连视线也一并转开了。
“以后别来了。”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苗瓠怔然地看着那骤然疏离的眉眼，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刚才还在胸膛里翻涌的欢喜，瞬间凝成坚冰，让他的心直直向下坠去。
“不是的，我……”
他急急向前半步，伸手想去拽苗秀衣摆。
“你不高兴我就不杀云霁了，我只是想让你自由而已，真的！”
他大声喊着，不管是否有人会发现，也不顾云霁的死活，他只是再也无法忍受面前这个人的冷漠。
他刚才明明对我很好的，他爱我他肯定爱我，他对我那么温柔，他还会给我唱歌摸我额头……都怪云霁这个贱人！都是他才让苗秀对我生气的。
不行不行，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能让苗秀生气，对对，要给苗秀道歉，苗秀会原谅他的，一定会的！
“我错了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你别赶我走……”
说完最后一个字，他跪在地上，仰头看着苗秀，眼神绝望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死了。
他带着十二分的小心翼翼，开口恳求：“再摸摸我，摸摸我好不好？”
他牵着苗秀的手往自己头顶按去，整张脸都埋进苗秀膝头，闷闷的哭声传来，不一会儿就洇开深色的、滚烫的一片。
而已。
苗秀在齿间轻轻碾过这两个字。他生苗瓠的气从来和外人无关，只是觉得苗瓠才这般年纪，好的不学，专学坏的。
让他自由是假，想杀了云霁之后趁机带走他才是真。带走他之后呢？不过又是旧事轮回。他太像那个男人了。
瓜儿啊瓜儿……
你怎么长成今天这样的坏葫芦了呢？是不是因为阿娘不在你身边啊。
唉。
那句已抵在舌尖的“你和他不愧是父子”终究没有说出口。
都是没头的账。
“我很累。”
他最后只说了这三个字，一句再明白不过的逐客令。
苗瓠僵直地站起身来。
他知道，苗秀还愿意和他说话就是原谅他的意思。他见过苗秀真正不原谅时的模样：哪怕跪碎膝盖、穷尽全力，他也只会给你一片沉默。
膝盖处还残留着石板的冷硬，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抿紧了。
疑问其实有很多：说不疼是不是在骗他？云霁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要故意被周鱼粕抓到？
可这些问题滚到舌尖，却都被一股更汹涌的酸涩堵了回去。
他不敢再问了。
那酸涩从心口往上冒，泛到喉咙，又渗进牙关，让他几乎尝到一种类似生嚼白杜鹃花的苦意。
他看着他，看着他平静的、带着点倦怠神色的脸，忽然意识到：赶了这么久的路，要应付周鱼粕、云霁还有……自己，他真的有些累了。
他转身走向来时那扇气窗，手撑在窗沿时，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跃出去前，他终究还是回了头。
苗秀背对着他坐在榻上，月光在那人周身镀上一层银边，宝蓝色的衣裳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像是一道快要消散的幻影。
“我还会来。”苗瓠忽然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苗秀没有回头，对苗瓠的话也没有什么触动。
苗瓠推窗出去了。
窗扇合拢，石室重归寂静。
苗秀躺下。
他闭上眼睛，浅浅进食后，小腹里那份空乏感却并未完全消失，甚至因为得到一点补充而更清晰地察觉到深处的空缺。
他掌心虚虚地贴在那里，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苗瓠最后那声“我还回来”，在耳边挥之不去。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将脸埋进棉褥里。
真麻烦。
一个两个，都这么麻烦。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都是债
